江墨白的睫毛又颤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蝴蝶翅膀扫过花瓣的边缘。
病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过去。
江墨白缓缓睁开了眼睛。
深灰色的瞳孔,先是对着天花板茫然地聚焦了几秒。
眼神空洞,没有焦距,仿佛刚刚从一个极其遥远、极其陌生的世界被强行拽回这具身体。
然后,他眼珠微微转动,扫过病房里的众人——厉战、宿凛、楚珩之、于小伍、秦茵......
最后,定格在近在咫尺、正满脸担忧看着他的季寻墨脸上。
他的目光在季寻墨脸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季寻墨几乎要以为他还没真正“醒”过来,还在某种重启后的初始化界面。
然后,江墨白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季寻墨读懂了那个口型。
他在无声地念一个名字。
“......苏......”
那个音节只在他的唇齿间停留了一瞬,就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江墨白的眼神,渐渐从那片空洞的茫然中,渗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痛苦,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悲伤。
是一种......困惑。
极深、极重的困惑。
仿佛他的逻辑处理核心,遇到了一个无法解析、无法归类、无法用任何现有程序和协议去理解的......错误。
他微微蹙起眉,像是在努力思考,努力将这个“错误”纳入他那套冰冷、精确、以“保护人类”为最高准则的认知体系里。
苏九笙,“异能人”,同伴,天才。
主动打开安全屏障。
暴露于致命能量场。
逆向分析,合成解药,破解谜团。
死亡。
每一个词他都理解。
但将它们串联起来,构成苏九笙最后的选择和结局时,他那高效运转的思维模块,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软的墙。
为什么?
保护人类,是最高准则。
牺牲自己,保全更多,这在逻辑上......似乎可以纳入“最优解”的范畴。
但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
为什么......不能等到他们去救她?
为什么......她脸上最后的浮现是一种平静的、近乎释然的......满足?
这些“为什么”,像无数细小的、无法清除的乱码,在他精密如钟表的核心处理器里流窜、堆积、冲撞。
他试图处理它们。
试图寻找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
试图将这个“错误”修正,或者至少,归档到一个可以理解的分类里。
但是......
处理失败。
修正失败。
归档......也失败。
“错误”依然存在。
并且,开始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方式,向外......溢出。
季寻墨最先察觉到了不对。
江墨白那双深灰色的、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漫上一层模糊的......水光?
不是能量过载的光晕,不是数据流闪烁的辉光。
是更柔软的、更脆弱的、属于生物体的......湿润。
江墨白似乎也感觉到了眼睛的异常。他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随着这个动作,一滴透明的水珠,毫无预兆地,从他右眼的眼角滚落。
沿着他苍白的脸颊皮肤,划出一道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然后,是第二滴。
从左眼。
季寻墨整个人都僵住了。
江墨白自己似乎也愣住了。
他微微偏头,任由那两滴眼泪滚落,然后抬起手——
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用指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自己脸颊上残留的湿痕。
他看着指尖上那点微不可察的水渍,眼神里的困惑达到了顶峰。
为什么......控制不住?
更多的“为什么”涌现。
更多的“错误”累积。
然后——
更多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不再是缓慢的滴落,而是连成了细线,顺着他线条优美的下颌滑落,滴在洁白的病号服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江墨白就那样安静地躺在那里,睁着眼睛,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
他没有发出任何啜泣的声音,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悲伤表情。
只有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无法解析的、近乎茫然的痛苦。
他只是在流泪。
像一个精密仪器因为核心程序冲突而发生的、最原始也最直白的......故障泄漏。
“江......江执判?”季寻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