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居然一直没发现?
楚珩之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出发前贺锦言笑嘻嘻地凑过来,拢着他的头发,嘴里说着不着调的话......
被关押在南部基地牢房里时,他靠着墙,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那缕被扎起的头发......
后来逃亡、战斗、受伤......这根头绳一直在他头上。
它记录了他走过的每一条路,经过的每一个牢房,停留的每一个位置。
而这些“足迹”,都被厉战手中的接收器捕捉到了。
所以厉战能精准找到关押点。
所以厉战能推断出他们的行动路线。
所以......宿凛能知道他们最后的位置。
一切,都连上了。
楚珩之缓缓抬起头,看向厉战。
厉战依旧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严肃锐利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你终于明白了”的神色。
“谢谢。”楚珩之的声音有些干涩。
厉战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墙角病床上沉睡的宿凛,声音很低:“他不能出事。”
顿了顿,又补充,“你们也是。”
说完,他转身,走回宿凛床边,重新坐下,恢复了那尊守护石像般的姿态。
楚珩之独自坐在床上,手里握着那个冰冷的接收装置,指尖捏着那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头绳。
一切都了然了。
但随之而来的,不是豁然开朗的轻松,而是一种沉重的、冰冷的......自责。
如果他当时仔细一点呢?
如果他在贺锦言给他扎头发时,多问一句,或者哪怕只是低头看一眼呢?
如果他后来洗漱时,曾把它取下来,哪怕一次,他都有机会发现这个微小的异常。
如果他发现了......
他就能更早意识到贺锦言留下了后手。
他就能通过这个“足迹”记录,反向推算出更多陈老布防的信息。
他也许能制定出更精密、伤亡更小的计划。
苏九笙......或许就不需要以那种决绝的方式打开屏蔽层,用自己的生命去换解药和数据。
她或许......还能活下来。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楚珩之的心脏。
头绳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那圈暗银色的丝线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它像是一个沉默的讽刺。
楚珩之当时只觉得贺锦言又在没事找事,或者是以一种别扭的方式表达关心。
他懒得追究,任由那根头绳留在发间,后来忙着整理装备、核对情报,再后来潜入南部基地、被俘、周旋......他几乎忘了这回事。
不。
不是忘了。
是他从未在意过。
他习惯掌控一切,习惯算无遗策,习惯将每一个细节纳入计划。
可他却忽略了这个近在咫尺、甚至与他头发朝夕相处的......细节。
为什么?
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贺锦言的举动,只是“贺锦言式”的无聊把戏?
因为他自负地认为,一切尽在掌握,不需要这种“额外”的保障?
还是因为......他内心深处,其实并不真正相信,那个总是嘻嘻哈哈、看起来没个正形的执判官,会如此悄无声息地,为他铺一条后路?
但他错过了。
楚珩之闭上眼。
在脑海中,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刻意地,描摹起贺锦言的脸。
不是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调笑模样,而是更早一些时候......
在武器测试场,贺锦言调试他那把精巧复杂的链式匕首时,那种全神贯注、眼神锐利如刀锋的瞬间;
或者是在深夜的公共休息室,其他人都睡了,贺锦言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外面废墟的轮廓,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沉静而孤独的片刻。
那个人......到底有多少面,是他从未真正看清,或者故意忽略的?
楚珩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手指收紧,将头绳和接收装置紧紧攥在手里,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直抵心底。
他将它们小心地收进病号服内侧的口袋,贴身放好。
然后,他重新靠回床头,目光再次变得沉静而锐利。
自责没有意义。
生命无法重来,意外无法预知。
错过了一次,就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贺锦言留下了线头。
苏九笙用生命点燃了火把。
现在,轮到他,把这条路......走到该去的地方了。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他们的战争,远未结束。
楚珩之按了按太阳穴,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归于平静。
他开始在脑中,重新规划返回北方基地的路线、可能遇到的所有阻碍、需要交换的情报、以及......该如何面对那个留下头绳、此刻或许正在北方焦躁等待消息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