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都是他带出来的。每一个,他都曾承诺过,会尽力带他们回家。
“苏九笙......”宿凛念出这个名字时,痛苦达到了顶峰,声音彻底崩溃。
“她应该......她应该在实验室里......做她喜欢的研究......她不应该......不应该......”
那个总是冷着脸、用小日记本记录的医者。
那个在绝境中依然保持理性、提出关键建议的同伴。
那个......用最惨烈也最辉煌的方式,为他们所有人铺平了最后一段路的......战士。
她的死,是宿凛最无法释怀的痛。
不仅仅因为她是同伴,更因为......她本可以不用死。
如果计划更周密一点,如果行动更快一点,如果......他能早点解决掉铁幕2-1,早点赶到......
自责、悲痛、愤怒、无力......所有情绪混在一起,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
他不再是那个冷静强大的“异能人”领袖,只是一个失去了重要同伴、看着年轻后辈们伤痕累累而心痛如绞的普通人。
他哭得毫无形象,肩膀剧烈耸动,泪水从指缝里汹涌而出,滴在病号服上,迅速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受伤的左肩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传来刺痛,但他浑然不觉。
厉战沉默地站在他面前,没有安慰,也没有打断。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为崩溃哭泣的人隔出一片不受打扰的空间。
阳光透过他身侧的缝隙,洒在宿凛颤抖的肩膀和捂着脸的手臂上。
空旷的花园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压抑到极致后终于释放的、属于领袖的、沉重而痛苦的哭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崩溃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厉战这才缓缓蹲下身,与轮椅上的宿凛平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不是纸巾,是折叠得整齐的、棉质的手帕——递到宿凛面前。
宿凛没有接,只是慢慢放下捂着脸的手。
他脸上满是泪痕,冰蓝色的眼睛红肿,鼻尖也红了,看起来狼狈又脆弱,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冷冽威严。
厉战没有强迫,只是拿着手帕,动作有些笨拙地、却很轻地,去擦宿凛脸上的泪。
宿凛没有躲,只是闭上了眼睛,任由他擦拭。
“活着,就有希望。”厉战擦完他脸上的泪,声音低沉而坚定。
“他们活着,你活着,我活着......就还有把‘应该’变成‘现实’的机会。”
他将那块湿了的手帕塞回口袋,双手按住宿凛轮椅的扶手,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宿凛通红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宿凛,你给我听好了。”
“活到给我推轮椅的那天。”
“活到看着这帮小兔崽子活蹦乱跳甚至还能给你惹出一堆新麻烦的那天。”
“活到......我们都老得走不动了,还能坐在这里晒太阳、互相嫌弃的那天。”
他的语气近乎凶狠,眼神却炽热得烫人。
“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
“它也是我的期待。”
“是那帮小兔崽子还能喊你‘宿领袖’的底气。”
“所以,珍惜你的命。”
“别再随便想着......死在哪个任务里。”
宿凛怔怔地看着他,红肿的眼睛里,泪水再次涌了上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崩溃的绝望,而是某种滚烫的、酸涩的、被强硬地重新注入力量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用力到牵扯了肩伤,让他闷哼一声,却依然在点头。
厉战看着他,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许。他站起身,重新走到轮椅后面。
“该回去了。”他说,“出来太久,医生该骂人了。”
他推着轮椅,缓缓调转方向,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轮椅碾过小径的石子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这一次,宿凛没有再试图掩饰。
他靠在轮椅里,闭上眼睛,任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
心依然很痛,为那些受伤的学员,为牺牲的苏九笙和幼体们。
但那份几乎压垮他的重量,似乎......被他分走了一些。
被身后这个沉默地推着轮椅、说着凶狠的话、却把所有期待都压在他“活下去”这个前提上的男人,分担走了一些。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按在自己依旧闷痛的左肩伤口上。
很疼。
但还能忍受。
因为,他还得活着。
活到很久很久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