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的橡胶轮碾过走廊光洁的地板,发出平稳而轻微的声响。
厉战推得很稳,速度不快,刻意避开了地上的缝隙和不平处,生怕颠簸牵动宿凛左肩的伤口。
他推得很专注,仿佛手中不是轮椅,而是一件需要精密运送的易碎品。
宿凛坐在轮椅上,后背挺直,即使受伤也未曾折损他作为领袖的仪态。
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唯有搭在扶手上、微微收紧的右手手指,泄露了此刻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们缓缓经过一间间病房。
门大多敞开着,方便医护人员进出,也透出里面或压抑或低语的声音。
第一间病房里,四个学员挤在一起,两个手臂打着石膏吊在胸前,一个头上缠满纱布,还有一个腿上固定着支架。
他们看到门外的宿凛,先是一愣,随即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护士轻声按住。
宿凛对他们点了点头,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慰藉。
还好,虽然伤得不轻,但都活着,都清醒。
第二间病房,气氛沉闷些。三个学员躺在床上,都闭着眼,似乎睡着了,但眉头紧锁,脸色苍白。
监测仪器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一个护士正在为其中一人更换输液袋。
宿凛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片刻,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第三间,第四间......
有的病房里传来压抑的啜泣,是受伤较轻的学员在安慰情绪崩溃的同伴。
有的病房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有的病房里,学员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惧。
但看到宿凛时,会努力挺直脊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却充满信赖的表情。
每经过一间病房,看到那些年轻脸庞上的伤痕、疲惫、恐惧和强撑的坚强,宿凛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钝痛绵密地扩散开来。
他想掩饰这种糟糕的状态。
在轮椅即将转入下一个走廊时,宿凛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点刻意的轻松:
“我这辈子......还真没想过,会有让你给我推轮椅的一天。”
他试图用这句话打破过于沉重的氛围,也转移一下自己越来越难以承受的注意力。
身后的厉战脚步顿了一下,推着轮椅的手似乎也收紧了些。
沉默了几秒,厉战低沉的声音才从后面传来,没有接他故作轻松的话茬,而是说了一句:
“......应该是你推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宿凛心里激起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宿凛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异能人”因为能量对身体的持续强化,细胞活性和新陈代谢远超常人,理论寿命比普通人类要长不少。
而厉战是纯粹的人类,是执行者上将,他会在正常的岁月里逐渐老去,总有一天可能需要拐杖,需要轮椅。
宿凛是“异能人”领袖,他本应活得更久,看着身边的人类同伴,包括厉战,一步步走向生命的终点。
“我希望......”宿凛的声音低了下去,冰蓝色的眼眸望着前方走廊尽头那扇透进阳光的窗户,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渺茫的期盼,“最后的结局......是这样的。”
他希望在很久很久以后,当厉战真的需要轮椅的时候,推着他的人,是自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自己坐在轮椅上,被正值壮年的厉战推着,去看那些本该朝气蓬勃、此刻却伤痕累累的年轻学员。
厉战没有立刻回应。
走廊里只剩下轮椅碾过地面的声响。
又过了一会儿,他们经过了重症监护区的外围。
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躺着更多身影,身上连接的仪器更多,气氛更加凝重。
宿凛的目光扫过那些玻璃窗,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
“不看了。”宿凛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回去。”
厉战停下了脚步。
但他没有立刻调转轮椅方向。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推着轮椅,拐进了走廊另一侧一条通往医院后方的小径。
小径幽静,两旁是半人高的灌木,尽头是一处小小的、安静的后花园。
花园不大,中央有个干涸的喷水池,周围有几张长椅。
此刻阳光正好,花园里空无一人,只有偶尔掠过的鸟鸣。
厉战将轮椅推到喷水池边,对着阳光的方向停好,然后松开了手。
他走到宿凛面前,挡住了刺眼的阳光,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宿凛笼罩其中。
“这里没人了。”厉战说,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宿凛强行锁紧的闸门。
宿凛一直挺直的脊背,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倏然垮塌下来。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冰蓝色的眼睛紧紧闭上,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压抑了一路的、混合着心痛、愧疚、愤怒和后怕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们......他们都应该好好的......”宿凛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嘶哑得不成样子,混合着无法抑制的泪水。
“他们才多大......他们只是想活着......只是想......有个未来......”
那些年轻的脸,那些残缺的身体,那些空洞的眼神,那些压抑的哭声......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