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日没有下雨。
南部基地的最高法庭是一座由旧时代剧场改建的建筑,穹顶高阔,采光通透。
阳光从半透明的天窗倾泻而下,将被告席照得亮如白昼。
陈老站在那里。
他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比一个月前更白,脸上却没有什么颓唐之色。
脊背依旧挺直,双手安静地垂在身侧,像是在等待一场早就排练好的落幕仪式。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前排是南部基地临时权力机构的官员,岳峥坐在最中间,军装笔挺,神色冷峻。
后排是来自保护基地的代表团,以及近百名在此次事变中受伤“异能人”学员。
他们没有坐在一起。
有人拄着拐杖,有人手臂还吊着绷带,有人脸上残留着未愈的疤痕。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宿凛坐在旁听席左侧第一排。
他的左肩还缠着绷带,透过制服能看出隐约的隆起。
但他没有坐轮椅,是自己走进来的。每一步都很稳,冰蓝色的眼眸平视前方,不避让任何人的视线。
他的到来,比任何发言都更有分量。
保护基地“异能人”全体——这个头衔太重,重到他肩伤未愈也必须出席。
不是为他自己,是为那些躺在病床上无法前来的人,为那些再也不会醒来的人,为苏九笙。
法官敲击法槌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响。
起诉书长达一百七十三页。
非法人体实验。故意杀人。滥用职权。绑架。对未成年实验体实施非人道改造。在“桥梁”计划中造成至少四十七名实验体直接死亡。对北方基地学员实施非法拘禁与武力镇压。启动“铁幕协议”企图实施无差别清除......
一条一条,清晰如刀。
陈老听着,没有辩解。
只有当法官念到“对亲生子女实施非正常死亡处理”时,他的眼皮跳了一下。也只是一下。
证人一个接一个出庭。
第一位是岳峥。
他陈述了陈老如何以“支援”为名设下陷阱,如何用学员性命勒索北方基地。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
第二位是雷震。
这位被蒙蔽的总教官坐在证人席上,肩膀垮塌,像老了几十岁。
他承认自己曾执行陈老的命令,承认自己直到铁幕2-1出现在广场才真正看清真相。他的供词比岳峥更长,也更破碎。
第三位是苏九笙。
当然不是她本人。法庭播放了她最后时刻录下的口述记录。
屏幕上,那个脸色苍白、眼眶深陷、头发凌乱的“异能人”,用她惯有的、冰冷的、好像在报告一项常规实验结果的语气,说:
“净化程序频率已破解,解药分子式已传输。先天亲和力基因片段特征序列已完成初步建模。后续研究者可在我遗留文件中找到完整推导过程。”
“另,我的遗体可用于异能量与基因崩溃关联性研究。具体数据已标记。”
“以上。”
屏幕黑下去。
法庭里安静了很久。
陈老自始至终没有朝那些证物投去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没有苏九笙,没有幼体,没有两百名差点死在他命令下的学员,也没有那两个在证人席上指控他的孙子孙女。
只有他自己。
和他穷尽一生想要触碰、却从未真正触及的“真理”。
辩论环节。
公诉人的声音慷慨激昂,指控陈老“背叛人类文明底线”。
陈老的辩护律师——一位被指定指派、面容疲惫的中年男人,只是机械地陈述了“当事人年事已高”“认罪态度良好”等几项例行公事的减刑请求。
陈老自己,一言不发。
法官最后一次问他是否有最后陈述。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旁听席上开始有人窃窃私语,久到无柰终于忍不住低下了头,把脸埋进掌心。
然后,陈老开口了。
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却依旧带着那种令人厌恶的平静。
“你们以为我后悔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旁听席上那一张张愤怒、悲痛、冷漠的脸。
“不。”
“我只是失败了。”
这就是他最后的话。
无渝闭了闭眼睛。
没有意外。
他早知道会是这样。
...
审判结束后,无渝去了地牢。
南部基地的地牢比保护基地更老旧,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消毒水的刺鼻气息。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反复回荡。
狱警替他开了门,退到五米外。
陈老坐在单人牢房的床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灰白的头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稀薄。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眼,看到是无渝,脸上没有任何惊讶。
“来了。”
不是疑问,只是陈述。
无渝站在铁栅外,没有进去。
他有很多话想说。
从他有记忆起,祖父就是这座基地最强大的存在。
他教导他战术,教导他权术,教导他“秩序高于一切”。他以为那就是世界的全部法则。
直到他亲眼看见那些被关在培养罐里的孩子。
直到他亲耳听见那句“数据已经传出去了,实验还没有结束”。
直到此刻。
他站在这里,隔着铁栅,看着这个苍老的、脊背依旧挺直的男人。
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想说了。
“无柰呢?”陈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