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来。”
陈老点点头,没再问。
他浑浊的眼睛看着无渝,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就丢失了的东西。
没有愧疚,没有悔恨,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只是看着。
无渝忽然问:“我父母的死,是不是你?”
陈老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无渝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他早该知道的。
从无柰哭着说“小时候爸爸妈妈出了意外”的那一刻,他就应该猜到了。
那场“意外”的时机太巧,死状太干净,后续处理太迅速。
只是他以前不敢确认。
现在他确认了。
奇怪的是,他没有想象中那么愤怒。
或许是愤怒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被那些培养罐里的孩子、被苏九笙的死、被那两百名学员的血,一起消耗殆尽了。
他只是觉得累。
“无柰托我带一句话。”无渝说。
陈老微微抬起眼。
无渝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她说,她再没有爷爷了。”
陈老的眼皮颤了一下。
那是他在这场审判中,唯一一次,露出类似动摇的神情。
但也只是一瞬。
很快,那扇通往内心的门又关上了。
他没有说话。
无渝也没有再等。
他转身,沿着那条昏暗的走廊,头也不回地离开。
脚步声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最后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
陈老独自坐在牢房深处,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虚空中的那一点。
很久,很久。
他没有喊住他。
...
三天后,死刑执行。
药剂推进血管的那一刻,陈老看着天花板。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人听清他在说什么。
或许是某个早该死去的名字。
或许是“桥梁”计划下一阶段的构想。
或许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关心。
他的心脏在三分十七秒后停止跳动。
监护仪上的绿线拉成一条笔直、永恒的横线。
医生宣布死亡时间。
狱警将白布盖过他的脸。
一个时代,就此终结。
...
当天傍晚,无渝和无柰站在南部基地最高的了望塔上。
远处的废墟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
无柰手里捏着一小朵不知从哪里摘来的野花,花瓣被风吹得一颤一颤。
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着那片废墟。
“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我们以后......没有家了。”
无渝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臂,把妹妹揽进怀里。
无柰终于哭了出来。
她把脸埋进哥哥的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像小时候每一次做噩梦后那样。
只是这一次,再不会有爷爷推门进来,用温和的语气说“只是梦”。
那不是梦。
那是比梦更漫长、更无法醒来的,一生。
夕阳沉入地平线。
了望塔上的两个身影,在暮色中融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风从废墟的方向吹来,带着焦土和硝烟的气息,也带着新翻泥土的、湿润的、微弱的生机。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今天。
...
病房里,季寻墨从窗边收回视线。
审判已经结束三天了。陈老被执行死刑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短暂的涟漪后迅速归于平静。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
那些逝去的人不会因为仇人的死亡而复生。
他只是低头,看着胸口内袋里那只正在休眠的白色小圆球。
“小季”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注视,感光元件微微亮了一下,发出一个低沉、含糊、介于“嘀”和“咕”之间的电子音。
季寻墨轻轻按了按它。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
夜色温柔地笼罩了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