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心理病吗？她问自己。或许吧。当执念深到蒙蔽现实，蚕食理智，它本身就是一种病。

想到这里，她反而有种荒诞的释然。生理上，失眠、体弱、肠胃紊乱；心理上，这如影随形、难以剥离的幻想与执念。生理与心理，双双抱病。这仿佛不是偶然的故障，而是某种早就写定的、严酷的出厂设置。

蛐蛐想：这就是老天爷赋予我的命运吧。像一个带着双重瑕疵来到世间的作品，别人或许只需应对外部的风雨，她却不得不先与内部这两股互相撕扯、彼此滋养的“病”朝夕相处，学习在它们的夹缝中，寻找一丝可能存在的、属于她自己的平衡与清醒。

夜很深了。她关掉灯，不再试图去“清除”什么。或许今晚的任务，仅仅是承认这份命运的重量，然后，尝试与体内那团名为“执念”的迷雾，暂时地、和平地共处这一夜。

累极了的时候，蛐蛐会像扫描雷达一样，快速扫过各国电视剧的界面，可惜，绝大多数连点开的欲望都勾不起。

大陆剧，屏幕里仿佛只剩两种人：霸总，和等着被霸总拯救的人。吻戏泛滥得像不要钱的赠品，恨不得每集盖章，以满足荧幕前无数饥渴的幻想——幻想被无条件地、强势地、专一地“爱”着。看来，亚洲这片土地上，内心缺爱、渴求通过戏剧投射来填补空洞的人，真是浩如烟海。

欧洲剧，尤其是北欧和英国的，则是一股冷冽的清醒风。多是侦破、人性剖析或冷峻的社会写实。观众被预设为高智商的观察者，无需靠幻想取暖。那里的人，欲望直白，现实生活想吻就吻，关系混乱或清醒都理直气壮，爱情只是生活的一部分，甚至不是最精彩的部分。他们不靠电视剧来意淫圆满，因为现实里，他们已尽力活成自己的主角。

美剧，依然端着“大国叙事”的架子，试图在每一帧里注入磅礴气势与普世价值。可看多了，总觉得那气势底下有股挥之不去的“假”，或许是演员长相撑不起剧情，像从同一个“自信与魅力”培训班毕业的表情，撑不起故事想要的厚重。

实在没得可选，手指一滑，点开了泰剧。这一看，差点被那扑面而来的抓马气息掀个跟头。中年人动辄嘶吼、痛哭、下跪，情感表达之激烈，活脱脱是七八十年代琼瑶剧。剧情不狗血到极致誓不罢休，比如这部《恨你爱你》：一对小夫妻的父辈大打出手，女方爸失手打死男方爸，仓皇逃窜途中，竟被一道天降正义的雷电当场劈死！警察全然不用出场，老天爷直接客串了刑警兼法官，高效完结此案。

蛐蛐看着屏幕上那夸张的闪电特效和演员更加夸张的震惊脸，忍不住嗤笑。琼瑶奶奶若地下有知，恐怕也要抚掌赞叹：后生可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已不是洒狗血，这是直接掀翻了狗血工厂的房顶。

她关掉页面，世界重归寂静。看来，全世界的编剧都在变着法子，喂养观众内心不同的野兽：或缺爱的幻梦，或智识的优越，或感官的刺激，或对极端戏剧性的廉价消费。而她，只是那个站在橱窗外，看着里面光怪陆离的展览，感到一丝疲惫与疏离的过客。

最终，她选择关掉所有屏幕。外面的天色，或许比任何编剧编造的故事，都更真实一些——哪怕那份真实，只是另一场乏味的墨黑色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