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失眠这个毛病像钉子一样楔入生活，蛐蛐的每一天，都开始以“如履薄冰”的姿态展开。

凌晨，生物钟wakeup，蛐蛐不敢有半分赖床的奢侈。起来就烧水，必须保证水资源，以免上火！

然后读书，用尚且清明的脑力抓住黄金时间。然后才是早点，像完成一项必须精确的燃料补给。之后，继续读书，但姿势成为一种需要不停切换的仪式——不敢久坐。

站着学一会，血液或许能流得畅快些；跪坐一会，模仿古人正襟危坐的专注；躺下举着书看一会，解放腰背；再坐回去，循环往复。最后移到阳台，让阳光晒着背，仿佛连知识都能被晒得更易于吸收。这一切百般折腾，核心恐惧只有一个：生怕久坐导致肠胃里的食物停滞，化作郁气，再度“霍霍”本就脆弱的五脏六腑。

为了午饭这顿重要的“维稳餐”，她需要提前几小时泡上大米，让它们吸饱水分，更容易煮得软烂；菜叶也要提前浸泡，以求口感嫩滑，减轻消化负担。食谱已精简到近乎禅修：一大盘软烂的米饭，配上清炒的素菜。意外的是，这朴拙的组合竟让肠胃感到“欢喜”，吃得香，吃完也不再鼓胀作痛。想来也是，当年在外闯荡，最踏实的一餐，往往也就是这么一碗米饭配个素菜。肠胃的记忆，比情感更念旧。

只是，哪怕饮食调理得如此妥帖，睡眠却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倒头就着”的酣畅了。人总是在失去后，才懂得将那视为珍宝。如今她才痛切地意识到，能安稳睡去、自然醒来，曾是她拥有过的最大的幸福之一，只是当时只道是太寻常不过了。

为了“睡好”这个项目，如今需要奋力争取的目标，晚上的放松时间也变了味。看一集侦探剧，不再能沉浸。她必须站着看一会儿，同时捶打因久坐或站立而发僵的小腿；看到中途，又要暂停，伸胳膊伸腿，做几个别扭的拉伸。剧情被这些为了健康而插入的“运动广告”切得支离破碎，看得毫无感觉，甚至烦躁。但那也得看。因为“放松心情”被列入了健康守则。健康，就是她目前唯一能紧紧攥在手里的、不断贬值的“存款”。

于是，蛐蛐的整个白天与夜晚，都沉浸在这种高度自觉的、小心翼翼的自我管理之中。生活不再有突如其来的兴致，只有按部就班的养护。她像一个守护着微弱火种的守夜人，用尽所有笨拙而严谨的方法，只为让那簇名为“健康”的小火苗，不要在今夜熄灭。至于生活的趣味、心灵的飞扬，那都是火苗旺盛时才敢奢望的余兴节目。现在，她只求能护住这点根本的光和热。

生活被如此谨慎地框定，日复一日，单调乏味。没有即兴的快乐，没有意外的惊喜，所有行动都围绕着“养护”与“效率”这两个轴心运转。

但这份谨慎，也带来了确切的、令人稍感欣慰的回报：学习效率出奇地高。脑子像是被这场与失眠的战争磨砺得异常锋利，又或许是身体将所有能量都集中供应给了大脑，她竟能看得进去那些艰涩的书，每天雷打不动背完十篇文章。那种久违的、心无旁骛的专注，像一束稳定而清晰的光，照进她有些灰暗的日常。

她无比珍惜这束光，甚至生出一种近乎迷信的恐惧——生怕它突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