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开始主动地“净化”自己的环境。最直接的措施,便是减少回父母家的次数。那不是疏远,而是一种清醒的自我保护。她知道,一旦踏入那个家,扑面而来的将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琐事、经年累月的怨气、以及家人之间那套令人疲惫的互动模式。她的肝脏(或者说,她那套以中医视角理解的情绪系统)似乎对此格外敏感,一遇到这些“乱七八糟的家务烦扰”,便会肝气郁结,仿佛在抗议。
它只喜欢清静。
所以,她选择远离。用物理距离,为自己筑起一道隔离情绪噪音的屏障。她需要这片由书籍、规律作息和绝对安静构成的“无菌土壤”,来小心培育那点来之不易的专注力与内心秩序。家人的牵绊是真实的,但此刻,她必须先拯救自己于内心的水火,才有余力去面对外界的纷扰。
她像一只谨慎的蜗牛,将全部柔软的内在,缩回自己精心打造的、规律而枯燥的壳里。壳外世界的热闹与烦扰,她知道都在,但此刻,她只能谢绝参与。
乏味,但安稳;孤独,但高效。这是她在自身困境中,能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好状态。她紧紧握住它,不敢松手。
从前,蛐蛐对那些寄情山水、沉浸书斋的文人墨客颇有些不屑。她认为他们那是逃避,是享乐主义,是把俗世责任(尤其是家庭责任)抛在脑后的自私。最令她反感的,是某个外国作家,自己将孩子扔给育儿所,却能洋洋洒洒写出“教育心得”。她曾嗤之以鼻:自己都没亲手养育过,何来真实的经验?岂不是最虚伪的纸上谈兵?
如今,被这副不争气的身体反复磋磨后,她才幡然醒悟。那或许不是虚伪,而是一种被体质所限的、残酷的生存策略。
一个文人的心性与体质,往往本就敏感、脆弱,能量有限。若终日陷于家庭的喧嚷、人际的摩擦、琐事的消耗中,那点珍贵的精神力会像水银泻地,瞬间消散无踪。别说写书,连维持自身心神与躯壳的基本稳定,都可能成为奢望。所以,他们必须独处。那间安静的书房,那座远离人烟的山水,并非风雅的点缀,而是维系其创作生命、乃至生理存在的“无菌隔离舱”。只有在那里,心神才能沉淀,思绪才能凝聚,那副脆弱的躯体,也才能得到最低限度的、不被外界情绪风浪冲击的喘息。
反观自己,蛐蛐的心何曾真正静过?对家人的担忧(尤其是对母亲),对自身处境的焦虑,像背景噪音般持续嗡鸣。心静不下来,五脏六腑便都跟着告急。失眠、肠胃紊乱、无名火气,皆是心神失守后,在身体疆域内爆发的连锁叛乱。
而母亲,成了她心头最柔软也最沉重的一块病。那份无微不至的关爱,在需要绝对静养的此刻,成了一道甜蜜的咒缚。她无法狠心切断这份牵挂,因为那会伤害母亲;可每月例行公事般的探望,之后总要耗费数日来平复被搅乱的气息与心绪。她被困在这份温情里,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