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日失眠，绝望至极，生存欲望都没有了；第二日睡眠好好，又有了斗志，比如今早：怎么失眠能被自己控制了？？？

凌晨五点醒来，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清明，蛐蛐感激涕零。她立刻起身，像履行一个神圣的仪式，心里默默感谢昨日那个恪守约定的自己：少吃，多走，于是，睡好了。

可这感激的背后，总缠绕着一股更深的茫然。你根本无法确定，这一夜安眠究竟拜谁所赐。

是因为前夜彻夜未眠，身体终于发出“亏空警报”而强制关机？还是因为昨天吃得格外少，且全是易消化的温软食物？抑或是学习时散漫了些，压力阈值未曾触发？或者是中午没去晒太阳，侥幸避开了“上火”的陷阱？再不然，是昨晚睡前那阵心血来潮的脚底按摩，歪打正着？

变量太多，因果线团成一团乱麻。你像个在黑暗实验室里摸索的蹩脚科学家，每次成功的实验（睡好了），都无法精确复现条件。而更令人泄气的是，即便你把所有“成功条件”再凑齐一次，结果也可能截然不同——睡眠再次叛逃。这才是最恶心的地方：没有金科玉律，只有概率游戏。

所以，她学会了不再深究。睡好一天，便是赚到一天。像在湍急的河流里，抓住一块浮木，只管抱紧这一刻，不问它从何处漂来，也不去想下一秒是否会脱手。

离过年越来越近，公园里锻炼的老人日渐稀疏。树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显得天地愈发空旷寂寥。阳光倒是依旧灿烂。前几日一场小雪悄然而至，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屑，等多数人醒来，早已被勤劳的清洁工扫去了大半痕迹。今日竟还有人疑惑：“这地怎么湿漉漉的，像雪化了？”蛐蛐听了，心里失笑：住在这城里，竟不知夜里落过雪？

即便仍有零星的老人聚着，话题也全然转向了“年”。空气里蒸腾着一种具体而微的兴奋感：

“年货准备得咋样了？”

“差不离了！”

“雇了人，里外玻璃擦得锃亮！”

“家里煮上猪头肉了，满屋子热气，开门都是暖的！”

这年前的忙碌，自有一种“改革开放初期”般的生机勃勃，人人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暖流推着，精神头都旺了些。当然，生机里也掺杂着熟悉的烟火气——为一车年货拌嘴的夫妻。

男人提着几大袋东西，脸沉得像要滴下水：“你买这干啥？还买这么多！就不能等临了再买？”他絮絮地抱怨，“没地方放……真是……”一边说，一边用白眼剜着正在压腿的妻子。

妻子在几个熟识的老姐妹面前，抿着嘴没吭声，只回敬一个白眼，任由男人骂骂咧咧地提着东西先走了。等他走远，她才舒一口气，边压腿边加入女人们的“年货经验交流会”。

这情节太常见了。女人似乎天生带着“囤积”的基因，为的是一种“宁可盛宴剩，不可宾客饥”的安全感。即便最后家人胃口有限，面对满桌剩菜干着急，骂丈夫孩子“肚皮白了，不顶事”，但来年依旧会囤。“不够吃”的尴尬，远比“吃不完”的浪费，更让人恐慌。

所以，为年货吵吵闹闹，几乎成了过年仪式的大众自己在表演节目。没有绝对的谁对谁错，只有一份共同参与、共同承担的、略显笨拙的热闹。在这热闹里，蛐蛐看着，听着，先前因失眠而生的那点个人化的失落与茫然，似乎也被这庞大、粗糙而充满生命力的节前洪流，暂时地、轻轻地，稀释了一些。

她继续慢慢地走着。光秃秃的树枝间，阳光晃着眼。个人的病症细如发丝，生活的脉搏却粗壮如河流。她既是那根为失眠所苦的发丝，也是这奔腾河流里，一粒沉默的、随之浮沉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