蛐蛐再次败下阵来。无论怎么小心翼翼地吃，失眠这头怪兽，总能在她最松懈的时刻，精准地咬住她的神经。

那二十小盒藿香正气水，去年入秋时买下，她还觉得量太多。没想到，仅仅大半年，就见了底。去年上半年没怎么喝它，可到了下半年，天气干冷，阴气沉沉，这辛辣苦涩的药水，竟成了她夜里唯一的“救命稻草”——它能短暂地安抚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淤塞在胸腹间的“气”，换来几个小时的混沌睡眠。

然而，昨晚，这最后的稻草也失效了。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绝望地爬起来，穿上衣服，坐到餐桌前，就着灯光看书。一杯接一杯地灌热水，直到肠胃空荡，又喝下一支正气水。一番折腾后，钻进被窝，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终于模糊。醒来已是凌晨八点多，满打满算，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她爬起来，煮了牛奶，吃了半块饼，完成一项简单修复程序，然后出门去公园。天气很好，阳光灿烂，可她的精神状态却像电量耗尽的旧电池，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身体沉重，头脑滞涩，再好的天光也照不亮心里的灰败。

她彻底投降了。

失眠，看来是解决不了了。它成了生活里一个必须与之共存的、恶劣的室友。她唯一的对策，只剩下最原始的控制——控制进食的量。不饿时，两片饼干；真饿了，也只敢吃一点点。“量”成了新的核心戒律，仿佛身体的承受力是一个极度狭窄的通道，多一粒米都可能引发崩塌。

本来恢复出一种生活斗志，被这反复无常的身体拖拽着，从“时而失落”滑向了“长期失落”的泥沼。她忍不住问自己：以前那个还算正常的体质，再也回不来了吗？

这该死的北方。寒风嗖嗖的，高楼林立，切割出的阴影里，盘旋着看不见的“阴风”。从阳光下走进楼群的刹那，那股阴冷就像细密的针，瞬间刺透不够厚实的衣物，直击她弱不禁风的躯体。每一阵风，都像在提醒她的脆弱。

于是，她不可抑制地怀念起南方的Sz城。那里一年到头都暖融融的，风是软和的，阳光是慷慨的，身体好像也更容易舒展开。还能回去吗？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自己按灭。不可能了。像是命运转了一个不可逆的弯。

她恨父母。恨他们当初以各种方式将她从那个相对自由的城市“催”回来。可等她真的回来了，他们又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嫌弃，仿佛在说：“你想走就走啊。”她知道，自己走不了了。不是被身体困住，是被一种更深层的疲惫和恐惧捆住了手脚。

她再也不想“奋斗”了。这个词如今听起来像个残酷的陷阱。越奋斗，越独立，就越可能滑向彻底的孤独。她害怕那份强撑出来的“独立性”，最终会成为隔绝所有温暖的、最冰冷的墙壁。

所以，她留在这座阴冷的北方小城，留在父母时而冰冷时而粘稠的关系网里，留在这具日夜与她作对的身体里。

公园里，阳光依旧很好。她慢慢地走，影子短短的。投降之后，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既然解决不了失眠，那就学着与失眠共生；既然回不去南方，那就尽量在这北方找到一寸能晒到太阳的墙角；既然奋斗让人恐惧，那就……暂且不奋斗了吧。

活着，或许不必总是高昂着头冲锋。有时候，能承认自己“败下阵来”，能接纳这份漫长的失落，并在其中找到一种最低能耗的生存姿势（就保持不郁闷姿势就耗尽了80%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