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肠胃与猪脑子的内部辩论各方扯得有理有据，但身体的感受是最诚实的裁决：那点牛肉，终究成了负担，磨不碎，化不开，搅得蛐蛐一整天肠胃不适。

蛐蛐决定止损。既然自己的“驴磨”处理不了，不如物归原主——正好快过年了，把牛肉和羊肉送回父母那儿。他们自有办法将它们变成热闹的羊肉饺子和扎实的牛肉丸子，总比在自己冰箱里冻到变味，再引发新一轮自我谴责强。

第二天晌午，阳光还算慷慨，照身上暖融融的。她步行去父母家，手里提着那份“消化不了”的负担。快到家门口时，听见屋里传来三叔家荣姐那熟悉的声音。推门进去，果然是荣姐，屋里还多了个满地蹬腿走路的“小动物”——春姐的孙子，正用一双好奇又不安分的手探索世界。小家伙长相不如他父亲清俊，看来俊美的基因在这一代又跑了偏。

蛐蛐又扫了一下春姐的儿媳，个子高挑，打扮入时，一张小脸妆容精致得像明星，完全不像这小城的气息。

而春姐当了奶奶，却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八九，风韵犹存。

倒是荣姐，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肤色暗沉，明明没有亲孙子，神态间却透着一种被生活长久操劳的疲惫。她一贯有长姐风范，父母去后便成了弟妹们的主心骨，此刻对春姐的孙子宠爱有加，仿佛那就是自己的亲孙。

蛐蛐想抱抱那“小动物”，小家伙却扭开身子，一双小眼睛瞥了她一下，毫无兴趣。她只好作罢，看着他在茶几上抓这抓那，心里莫名生出一丝细微的烦躁。她借口去找在平房煮猪头的母亲，逃也似的离开了。

平房里蒸汽氤氲，母亲正忙着。蛐蛐说明来意：“我把上次拿的羊肉与牛肉又拿来了，正好过年，你们包饺子和做牛肉丸子用吧，我吃不了，坏了就可惜了。”

母亲赶紧道：“你爸已经剁碎鸡肉了，你这次正好可以拿回去了。”蛐蛐拿了些包子和冻柿子，又把两袋鸡肉块拎上。

“我有点感冒，没精神，先回了。”她找补道，“别传染给春姐孙子。”

母亲点头。临走，蛐蛐又添了一句，其实也是主要想说的话：“我不过来，你别担心我。你一担心，我反而越烦躁。”

母亲脸色凝重，没吭声。

提着一兜东西往回走，一种没来由的、深沉的疲惫攥住了她，比感冒症状更甚。回到家，她赶紧吞了感冒药，早早把自己放平在床上。

没想到，这一放，竟从晚上九点，沉沉睡到了次日凌晨五点。

醒来时，房间里一片静谧的灰蓝。她躺在那里，感受着久违的、充盈的精力在四肢百骸缓缓复苏。一种近乎荒谬的、巨大的开心涌了上来。

只要睡个好觉，就是最开心的一件事。

这个认知，简单到苍白，却真实得让她想哭。真特么的，人越活，期盼的清单就越短，短到最后，可能就只剩下这么一行字：今夜，让我安睡。

曾经幻想过的成就、认可、富有……那些华丽而遥远的词汇，在一次次失眠的凌迟和与身体无休止的谈判中，早已褪色风干。如今，能拥有一夜无知无觉的深沉睡眠，醒来不头疼不心悸，竟然就成了最高等级的奖赏，是平淡日子里值得庆幸的“小确幸”。

多操蛋的人生。她在心里又笑又骂地感叹。

可无论如何，这个早晨是好的。阳光还没完全照亮窗棂，但她知道，自己至少赢得了今日的“第一局”——用一场充足的睡眠，为自己充满了最基础、也最宝贵的能量。至于那些消化不了的肉、家庭里微妙的张力、以及未来无数个可能失眠的夜晚……都暂且靠后吧。

此刻，睡足了，就是胜利。但愿荣姐与春姐不怪自己借口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