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后,照例下楼晒太阳。快过年了,不少人家擦亮了玻璃,窗明几净,透着股过日子的精神气。可楼下依旧冷清,连小孩的嬉闹声都罕见。都回农村老家过年去了吧?她忽然想到,这县城里,住着许多从本地人,或许又搬去了国外。
生活,像一场缓慢的、无声的置换。一浪推着一浪,从乡村到城镇,从故土到异乡。她望着空旷的街道,忽然想:再过四五十年,农村会是什么样?或许真的没多少人了,只剩下机器人在广袤的土地上沉默地劳作,看守着无人居住的村落和依然生长的庄稼。
阳光晒得人发懒,风也小了些。她拢了拢长棉袄,把那些关于城乡变迁的宏大遐想暂时抛开。眼下最实在的,是这件长到脚踝、让她在寒风里得以昂首挺胸的紫金色棉袄。
对付这副不争气的身体,蛐蛐忽然灵光一现:去图书馆!和一群人一起,在安静又充满学习氛围的地方埋头用功。这念头让她瞬间激动起来,仿佛找到了破局的密钥。
她立刻上网查地址,还不放心,又特意打了个电话确认。然后,带着一种近乎出征的仪式感,她收拾好东西,意气风发地出了门。
本想打车,一时没拦到,她便决定步行。地址听起来不远,问路时,交警大哥大手一挥:“看见那个大屏幕了吗?后面右拐就是!”方向明确,语气肯定,蛐蛐信心倍增,感觉胜利在望。
然而,右拐之后,迎接她的不是庄严的建筑,而是一条挤满小商铺的杂乱街道。她耐着性子往前走,琳琅满目的招牌里,没有一块写着“图书馆”。她再次问路,得到的回答依然是:“就在前面。”
“前面”像个不断后移的海市蜃楼。她走啊走,店铺渐渐稀疏,风景越来越像郊区。寒意和疲惫开始涌上来,那点出发时的豪情,被漫长的、不确定的步行消磨殆尽。
算了,太远了。她果断放弃,调头回家。
回程路上,憋了一肚子的火终于窜了上来:特么的,这破城市!连个图书馆都建得这么偏远、隐蔽,像怕被人找到似的。想起在SZ市,市图书馆气派明亮,社区图书馆星罗棋布,步行片刻即达。而这里呢?远不说,还藏在拐弯抹角的角落,就像是一种需要被谨慎藏匿的违禁品。
烂城市!她在心里咒骂。最好来场沙尘暴,把这破地方埋了!工作找不到,连个像样的学习之地都如此难寻。她简直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能在这里待上一辈子?
越想越气,脚步越走越快,寒风都吹不灭心头那团窝火。
回到家,那簇被精心点燃的“希望之火”,已经彻底被挫败感和愤怒浇灭。去什么破图书馆?她对自己宣布。就在家待着!去公园溜一圈,足够了。那地方,不去也罢。
一场兴师动众的“出征”,以一场迷途和满腔怨气告终。她像一只被现实弹回的皮球,滚回自己熟悉的角落,老老实实地缩了起来。
讽刺的是,或许是因为白天这番徒劳的奔波耗尽了情绪,或许是因为彻底放弃了“外出改变”的执念,当晚,她竟意外地睡着了。
希望破灭了,但夜晚,却以一场久违的沉睡,给了她一个苦涩而温柔的补偿。生活有时就是这样:当你咬牙切齿地放弃远征,决定固守城池时,它才吝啬地赏你一夜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