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伦敦城巨大的残骸被黄金王座之城伸出的无数机械触手和结构支架固定住,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拖拽、分解、融合进自身那不断膨胀的躯体时,高空中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嗡鸣。
那不是黄金王座引擎的轰鸣,也不是伦敦城垂死的哀叹,而是一种更轻、更高频,带着某种周期性“噗噗”声的响动。
了望塔上的哨兵和观察窗后的阿斯塔特们抬起头。
云层被撕开一个小口,一座奇特的飞行城市缓缓降低高度。
它主体是一个由无数巨大、粗糙的、缝缝补补的气囊组成的葡萄状球形结构,气囊下方悬挂着一个由铝材、木材拼凑而成的多层平台城市。
几根粗大的烟囱歪斜地矗立着,喷吐着不均匀的黑烟。
几对巨大的、覆盖着蒙皮和补丁的木制螺旋桨,在气囊两侧和尾部缓慢转动,提供着动力和些许转向能力。
它飞得并不快,甚至有些摇摇晃晃,像一只笨拙而年迈的巨鸟。
几艘更小的飞行器从这座“空港”城市中分离出来,它们像是放大的、加了内燃机引擎的螺旋桨小小飞机,机身布满铆钉和补丁,冒着黑烟,发出嘈杂的噪音。
这些飞行器朝着黄金王座之城顶层,一个相对平坦的起降平台,歪歪斜斜地飞来。
它们已经提前用无线电联系了黄金王座之城,也得到了后者塔台的允许,否则这些飞机一进入防空炮的射程就会被击落。
等到这些飞行器降落之后,其中一艘飞行器的舱门推开,一个穿着厚实红色皮衣、戴着防风镜、身材高挑矫健的女人率先跳了下来。
她扯下防风镜,露出一张被风霜刻蚀,但依然敏锐坚毅的脸。
正是之前李普见过的那个方安娜。
她的靴子踏上黄金王座之城起降平台的金属网格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声音,瞬间就被这座庞大城市永不停歇的低沉嗡鸣所吞没。
她身后跟着四名同伴,都穿着类似的厚实飞行皮装,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以及难以掩饰的紧绷。
他们面前的景象,远比从空中俯瞰更加摄人心魄。
数名身披动力甲的巨人无声地矗立在平台边缘,如同钢铁浇铸的雕像,唯有盔甲上冰冷的反光和那些非人目镜的扫视,证明他们是活物。
远处,数以千计“追猎者”机械僵尸正带领着大量普通工人,如同沉默的工蚁一般,正在紧张而有序地整合伦敦城拖曳过来的残骸,巨大的机械臂挥舞,焊光闪烁,发出有规律的轰鸣。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臭氧、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焦糊味。
方安娜的目光扫过那些巨人,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她并非没有见过世面,但眼前这些战士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纯粹的、非人的压迫感,让她脊椎发凉。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平台尽头那个通往城市深处的宽阔通道口。
一个身影在那里等待着。
没有动力甲,只穿着简单的黑色衣裤,但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成了整个宏大、冰冷背景的绝对中心。
方安娜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他!
那个在“跳蚤窝”集市,用无法理解的力量瞬间制服了奴隶贩子头目,又轻易放走了她和那些奴隶的男人。
当时她就觉得他非同一般,但绝没想到,再次见面时,他已成为了脚下这座吞噬了伦敦城的钢铁巨兽之主,整个大狩猎场无可争议的新王。
她定了定神,带着同伴走上前,在距离李普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右手抚胸,微微躬身,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开口:“向您致敬,黄金王座之城的统治者,大狩猎场的征服者。我是方安娜,代表东方的自由之民,山之国,向您致意。”
她身后一名头发花白、学者模样的同伴,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某种鞣制兽皮包裹的筒状物,解开系绳,取出一卷用坚韧植物纤维制成的卷轴。
卷轴边缘装饰着粗糙,但色彩极其鲜明的山岩与飞鸟图案。
“山之国大议会授权我,向您呈递缔结友好、划定疆界、并确立互不侵犯与通商原则的文书。”
方安娜接过卷轴,双手平举向前。她的目光掠过李普平静无波的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可以解读的情绪,但什么也没有。
“您的力量与功绩已传遍这片陆地和海洋,我们……承认您对大狩猎场的统治。我们只希望,和平的边界能够就此确立,让西方与东方得以喘息。”
她说得谨慎而正式,每一个词都经过斟酌。
这是弱者在强者面前,试图用规则和约定保护自己的最后尝试。
她身后的同伴们,手指都紧张地扣在随身武器的隐蔽握柄附近,尽管他们心知肚明,在这座城市里,这点防备毫无意义。
李普没有立刻去接那卷轴。
他的目光落在方安娜脸上,似乎想起了那个尘土飞扬的集市,然后才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背景的机械噪音:“跳蚤窝一别,看来你完成了你想做的事。”
方安娜心中一震,没想到对方以这句话作为开场。她微微点头:“是的。那些被掠卖的人,大部分已安全返回家乡。感谢您……当时的许可。”
“许可谈不上,我没兴趣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