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半大的孩子原本在甲板的角落玩着掷石子的游戏,此刻也都停了下来,站在原地,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这队不速之客,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里没有黄金王座之城那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秩序,没有无处不在的肃杀,有的只是一种在艰难环境中磨练出的坚韧与嘈杂,还有一种对有限空间的极致精打细算。
每一寸地方似乎都被利用到了极致,通道的墙壁上挂着密密麻麻的吊床,那是船员们的住处,吊床旁挂着小小的铁皮盒,里面装着各自的私人物品;角落的空地上堆叠着整齐的货箱,货箱之间的缝隙里,摆着几盆特制的盆槽,里面种着稀疏的菜苗,嫩绿的叶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那是信天翁号上为数不多的新鲜蔬菜,是船员们在末世里的一点念想;甚至连螺旋桨的支架旁,都钉着小小的木板,上面摆着几个铁皮杯,那是工人们休息时喝水用的。
“信天翁号”的船长是个独臂的老者,姓陈,船员们都叫他老陈头。
他的右肩以下是一只金属义肢,义肢的关节处有明显的磨损,还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那是三年前和掠食城市“利物浦号”的空中护卫舰交手时留下的。当时利物浦号的护卫舰偷袭信天翁号,一枚破片爆弹朝着舰桥飞来,老陈头为了护住舰桥里的海图和船员,硬生生用右臂挡下了破片,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却永远失去了右臂,后来便用一艘旧船的船锚齿轮,打造了这只金属义肢。
老陈头的脸布满了风霜刻痕,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进蚊子,头发和胡须都白了大半,却依旧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如鹰。
他的舰桥不大,里面堆满了泛黄的海图和各种型号的齿轮,海图有的是手绘的,边缘卷着边,上面用红笔标注着游侠们探索出的安全航线,有的是从旧书和废弃的航海日志里撕下来的,贴在木板上,用铁皮钉固定住;角落的齿轮堆得半人高,有的是备用的零件,有的是老陈头的收藏,他没事的时候,就会坐在舰桥的木椅上,用扳手摆弄着这些齿轮,像是在琢磨着什么。
当老陈头在舰桥里见到李普时,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瞬间坐直,明显紧张地绷直了脊背,金属义肢下意识地抵在地板上,发出“哐”的一声轻响。
他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和掠食城市交手过,和海盗周旋过,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没有穿任何防护装备,只穿着简单的黑色衣裤,却站在那里,就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威势,仿佛整个舰桥都因他的存在而变得狭小。
方安娜快步走到老陈头身边,贴着他的耳朵,快速说明了情况,从黄金王座之城的交涉,到李普想要搭乘信天翁号前往永固寺的请求,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老陈头的目光在李普和他身后的阿斯塔特之间来回扫过,看着那些仅仅是站着,就让整个舰桥显得拥挤逼仄的钢铁巨人,喉结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心里清楚,信天翁号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眼前这个男人,是能轻易碾碎整个大狩猎场的征服者,若是惹他不快,信天翁号这点微薄的力量,在黄金王座之城面前,如同蝼蚁般不堪一击。
最终,老陈头只是沉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抬手拍了拍舰桥的木桌,下达了命令:“全舰注意,调整航向,全速东进,目标——喜马拉雅山脉!”
他的声音透过舰桥的蒸汽扩音器,传遍了信天翁号的每一个角落,原本稍显安静的甲板,瞬间又恢复了忙碌,只是船员们的动作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巨大的木制螺旋桨改变了一下动力输出方向,叶片转动的速度陡然加快,发出更响亮的轰鸣,黑色的浓烟从歪斜的烟囱里喷涌而出,在高空中散成一团黑雾。
笨重的空中城市缓缓调整方向,朝着东方那片连绵起伏、终年覆盖积雪的山脉轮廓驶去,气囊在高空中轻轻晃动,像是一只笨拙却坚定的巨鸟,朝着遥远的目的地飞去。
旅程的大部分时间,李普都站在前部一处开放的观察平台上,这里没有遮挡,能清晰地看到下方的一切。
他扶着平台边缘的粗木栏杆,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因为牵引时代浩劫而变得支离破碎的大地,眼神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下方的土地大多是焦黑色的,到处都是废弃的牵引城市残骸,有的半截履带插在泥土里,外壳锈迹斑斑,有的动力核心早已冷却,露出狰狞的金属骨架,还有的被拦腰折断,躺在干涸的河床里,成为了鸟兽的栖息地。偶尔能看到一小片绿色的植被,像是末世里的一抹微光,那是游侠们守护的绿洲,也是这片破碎大地上为数不多的生机。
方安娜有时会陪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地图,简单介绍一些沿途的地标,或者讲述一些游侠们与地面掠食城市周旋的故事。
她指着下方一片半截埋在沙土里的小型牵引城市残骸,对李普说:“这里是伯明翰号,曾经是大狩猎场西部跨海而来的一座小型掠食城市,专靠劫掠游侠的补给队为生。
去年冬天,它追着我们的补给队跑了三天三夜,最后我们在这片沙土里设下了埋伏,用蒸汽炮打穿了它的动力核心,它就沉在这里了。
当时舰上的几个年轻游侠,还是第一次和掠食城市正面交手,吓得手都在抖,打完之后,抱着酒壶喝了一夜。”
她又指着远处一片结着白霜的盐湖,说:“那是盐泽湖,是我们游侠的重要补给点,每年秋天,各地的游侠都会来这里采盐,用盐和周边的定居者换燃料和粮食。
前年,一群掠食城市的斥候发现了这里,伏击了正在采盐的年轻游侠,幸好附近的老游侠及时赶来救援,牺牲了三个人,才把那些孩子救出来。后来我们就在盐泽湖周围设了哨塔,安排了专人值守,再也没出过事。”
李普大多只是静静听着,目光依旧落在下方的大地上,偶尔会问一两个切中要害的问题,关于高空中的风向、气流的变化,关于游侠们的燃料补给点分布,或者某些地形特征是否稳定,会不会有突发的地质灾害。
他的问题都问到了点子上,没有一句废话,显然是在为接下来的旅程做准备。他对“信天翁号”内部的生活细节,或者方安娜言语中偶尔透露出的对反牵引理念的坚持,并未表现出太多兴趣,仿佛那些都与他无关,他的眼里,只有前方的永固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