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决定做得如此之快,毫无帝王出行的繁琐准备,甚至没多看脚下这座刚刚完成一场吞噬、正在轰鸣中成长的庞大城市一眼。
那座钢铁巨兽还在孜孜不倦地拆解伦敦城的残骸,机械臂挥舞的弧度带着冰冷的秩序,焊光在远处的天际线此起彼伏,“追猎者”机械僵尸的金属足音汇成沉闷的洪流……
可是,这些在李普眼中仿佛皆是无物。
说完自己的意图,他便抬起脚步朝着方安娜来时的那架小型螺旋桨飞机走去,步伐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势。
方安娜还陷在对李普那番话的震惊里,脑中还在反复琢磨着“制造标签的人才是真正的烦人精”这句话,冷不丁见他已经迈步,整个人愣了一瞬,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身上红色皮衣的衣襟。
她身后的同伴更是错愕,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学者手里的兽皮卷轴还没来得及重新裹好,指尖还捏着坚韧的植物纤维边缘。
另一名年轻的游侠手都搭在了腰间的蒸汽手枪握柄上,此刻也僵在原地,眼神里满是茫然。
他们本以为会有一场冗长的谈判,会有对文书条款的反复斟酌,甚至会有李普作为征服者的百般刁难,却从未想过,对方会以这样近乎随性的方式,直接要求同他们登舰。
可容不得他们再多思索,李普的身影已经走到了飞行器旁,那架简陋的飞机还在发出“噗噗”的响动,机身的铆钉在阳光下发着暗淡的光,与周围黄金王座之城的精密金属网格、恢弘的机械结构格格不入。
几名阿斯塔特无声地跟在李普身后,他们厚重的动力甲踩在金属网格上,发出沉闷的“哐哐”声,与飞行器的嗡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方安娜和同伴们几乎是被这股不容置疑的简洁力量推着,晕乎乎地跟了上去,脚步都有些虚浮,像是还没从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登上飞行器,舱门重重关上,隔绝了黄金王座之城的机械轰鸣,只剩下内燃机嘈杂的噪音和黑烟透过缝隙飘进来的淡淡焦味。
飞行器歪歪斜斜地起飞,掠过黄金王座之城的顶层平台,朝着空中那座葡萄状的信天翁号飞去,下方的钢铁巨兽在视野中渐渐变小,可那份令人窒息的肃杀,却依旧萦绕在方安娜心头。
从黄金王座之城顶端的平台起飞,进入“信天翁号”空港的内部,对李普而言是一种全然奇特的体验。
若说黄金王座之城是用精钢与科技锻造的、带着吞噬一切的暴力美学的金属巨兽,那这座信天翁号,便是在末世的废墟里拼拼凑凑而生的生命聚合体,每一个零件、每一寸结构,都散发着顽强的生命力和粗糙的实用主义气息,像一株在石缝里倔强生长的野草,带着蓬勃的、未经雕琢的野性。
巨大的气囊内部并非完全封闭,那些缝缝补补的补丁在阳光的照射下,形成了大小不一的阴影,光线从无数补丁和接缝处透入,凝成一道道笔直的光柱,照亮了空中漂浮的细小尘埃,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游动,像是末世里残存的星子。
气囊下悬挂的主体结构由蜂窝铝材、厚木板,甚至还有旧船的龙骨拼接而成,木板上留着无数凿痕和钉孔,蜂窝铝材的边缘被磨得发亮,走在上面能感觉到明显的弹性起伏,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木板与金属连接处吱呀的声响,像是年迈老者的喘息。
裸露的管道如同人体的血管,在头顶和脚边肆意蜿蜒,铜制的管道上生着斑驳的铜绿,蒸汽在管道里奔涌,偶尔从松动的接口处嘶嘶地泄漏出白雾,白雾遇冷便凝成细小的水珠,滴落在木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空气里混杂着复杂的气息,有燃烧油脂的浓重烟味,有木材受潮后淡淡的霉味,有机油的腥腻,还有人群生活产生的食物、汗水与烟火的味道,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没有黄金王座之城的冰冷与单调,却带着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甲板层间用粗糙的绳梯,和“嘎吱嘎吱”作响的升降平台连接,绳梯的麻绳被磨得发亮,甚至有几处露出了里面的麻线,升降平台的铁链锈迹斑斑,拉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穿着各色粗糙衣物的人们在狭窄的通道和开放的平台上忙碌,修补气囊的女工手里攥着浸了橡胶的麻布,蹲在气囊边缘,手指翻飞着将补丁缝在开裂的地方。
维护蒸汽机的工人赤着胳膊,手里拿着扳手,在滚烫的机器旁来回忙碌,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机器上,发出“滋啦”的轻响;搬运货物的男人们扛着沉重的燃料箱,迈着稳健的步子,嘴里喊着低沉的号子,在狭窄的通道里穿梭。
他们看到方安娜一行人走来,先是习惯性地颔首示意,可当目光落在方安娜身后那几名阿斯塔特身上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那些阿斯塔特即使在信天翁号相对高大的舱室内,也需微微低头,动力甲上的冰冷反光在昏暗的空间里格外刺眼,周身散发着的生人勿近的气息,让原本嘈杂的甲板瞬间安静了几分。
人们投来惊讶、警惕,偶尔还夹杂着一丝畏惧的目光,有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将身边的孩子护在身后。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攥着一个用铁皮敲成的小飞机模型,躲在修补气囊的母亲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头,好奇地盯着阿斯塔特那副非人般的目镜,小手指轻轻戳了戳母亲的衣角,小声嘟囔着:“妈妈,他们是钢铁巨人吗?”
母亲赶紧捂住女儿的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可小女孩还是从指缝里偷偷张望,直到阿斯塔特的目镜扫过这边,才赶紧把脸埋进母亲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