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挡在所有人面前,周身燃烧着璀璨的凤凰之火,将一波波袭来的根系焚为灰烬。
但那根系无穷无尽,她的火焰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那条一直护着她的围巾在火焰中化为飞灰,她的心火,即将熄灭。
老灶站在那口古老的灶台前,手中没有持勺,而是握着一根燃烧的火把。
他看着外面滔天的黑脉,神情平静,低声自语:“火不燃于炉,而燃于人心。”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将火把按向了自己的胸口。
一道蓝焰升腾而起,与他的身躯融为一体,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短暂地逼退了黑暗。
画面的尽头,是林川自己。
他看到自己的右眼彻底化为了一片虚无的黑洞,所有的光、所有的未来、所有的记忆,都被那个黑洞吞噬殆尽,整个识海变得一片空茫。
“哐当!”
手中的瓷碗滑落,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巨响,碎片四溅,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林川猛地睁开眼睛,左眼中布满了血丝,胸膛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一场溺水的噩梦中挣脱。
不行,绝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没有片刻犹豫,林川转身冲出小馆。
晨风卷起他残破的衣角,脚下的青石板还残留着碎瓷片的寒意。
他知道,每一步拖延,那噩梦中的火焰就离现实更近一分。
他穿城而过,避过巡逻无人机的红外扫描,顺着一条早已废弃的地铁路线向下攀爬。
钢筋扭曲如兽骨,墙壁上布满诡异的抓痕。
直到正午的钟声从地面遥遥传来,他才终于站在了翡翠之心地渊的入口——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正微微喘息着,如同活物。
中午时分,他再次潜入了那片令人压抑的地下空间。
他的右眼虽然已经完全失明,但此刻,他却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感知”到这片地脉的情绪——愤怒、悲伤、被遗忘的怨恨。
一个虚幻的、由地脉能量构成的孩童身影在他面前缓缓浮现,是地脉童。
它的声音空灵而悲戚:“怨灵要醒了……它们在说,‘若无人铭记,便让所有人遗忘’。”
“我来铭记。”林川没有丝毫迟疑,他拔出随身的短刃,在自己的手掌上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温热的鲜血立刻涌出,滴落在面前巨大的封印柱上。
鲜血渗入石柱的瞬间,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
刹那间,成千上万个细碎、重叠、充满了痛苦的低语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耳中,冲击着他的识海——
“我们是石语者,被活埋于城墙之下……”
“我们是暗心僧,以身饲魔,却被当做邪魔……”
“我们是小脉,守护着这片土地,却无人知晓我们的姓名……”
每一个声音,都带着冰冷的绝望与滚烫的不甘。
林川强忍着识海即将被撕裂的剧痛,双手翻飞,从怀中摸出十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以鬼医门独有的手法,精准地刺入了封印柱上七个最关键的节点。
“鬼医十三针,固本归元!”
封印柱上微光闪烁,那些疯狂涌动的黑脉似乎被安抚了一瞬,但光芒很快又暗淡下去,整个封印依旧摇摇欲坠,极不稳定。
下午,就在林川几乎要力竭之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地渊裂缝的入口。
是沈清棠,她提着一个老式的保温桶,快步走了过来。
她没有多问,只是拧开保温桶,一股熟悉的、温暖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桶里装的,正是那碗“断丝面”。
沈清棠蹲下身,将还冒着热气的面汤,顺着地渊的裂缝,缓缓地倒了下去。
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裂缝深处的某个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林川,你忘了?你说过,这世间,唯有烟火气,能压万邪。”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融合了米面之香、柴火之气、和烹饪者心意的汤气,升腾而起,竟在裂缝中化作了淡淡的银金色微光。
微光所到之处,封印柱竟微微震颤起来,柱身上那些暴戾的黑脉,如同遇到了滚油的冰雪,发出了“滋滋”的声响,惊恐地向后退缩了整整三寸。
一直跟在沈清棠身后的水灵童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拍着手叫道:“哇!人味儿……比神力还烫!”
地渊深处,那地脉童的虚影伸出小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缕飘散的汤气,眼中竟流下了两行清澈的泪水:“原来……原来还有人用饭香,记得我们。”
傍晚,小馆后院的石阶上,林川近乎虚脱地瘫坐着,将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身后的石墙上。
沈清棠默默地挨着他坐下,轻轻靠在他的肩膀。
“你又忘了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忘了……忘了老灶第一次教我颠勺时,手把手是什么感觉……但我还记得他说,‘火候到了,面就熟了’。”
沈清棠的眼眶微微发热,她把头埋得更深了些,闷声说:“没关系,那我以后天天煮给你吃,吃到你想起来为止。”
两人静静地依偎着,享受着这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然而,在他们脚下看不见的深渊之中,那刚刚退缩三寸的黑脉,又开始悄然蠕动。
忽然,一阵阴冷的气息自地底渗出,缠绕上林川的脚踝。
一个沙哑如砂石摩擦的声音贴着泥土传来,带着千万亡魂的回响:
“还记得吗?当年你们也是这样,一边说着‘铭记’,一边把我们的名字刻成墓碑……”
是她!那个血藤缠绕的女人!声音渐弱,却留下一句冰冷的宣判:
“封印……撑不过三次潮汐。”
夜色渐深,七贤街彻底沉入了梦乡。
唯有小馆的后院,石阶上的人影没有动。
林川缓缓睁开左眼,望向深邃的夜空,那只眼睛里,疲惫与决然交织。
今夜无眠。
他能感觉到,从地底深处丝丝缕缕渗出的寒意,正在一点点侵蚀着这条街的温暖,侵蚀着他用尽一切想要守护的烟火人间。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为粘稠,也最为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