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日头已偏西,灶台上的影子斜成一道细线。
林川猛然睁开左眼,剧烈喘息,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滚烫的灶面上,“滋啦”一声化作白烟。
他扶着灶台,身体止不住地颤抖,那并非因为恐惧,而是源于一种即将失去一切的、彻骨的冰冷。
不行,绝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一个时辰后,翡翠之心地渊。
林川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边缘。
他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下。
狂风在耳边呼啸,怨气如刀锋般刮过他的身体。
当他落在那根布满裂纹的封印石柱上时,右眼的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
这一次,他那只失明的右眼虽然看不见任何东西,却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感知”到周围的一切。
他能“听”到地脉在呻吟,“闻”到怨灵的愤怒,“触摸”到封印正在被侵蚀的脆弱。
脚下石柱微微震颤,尘埃升腾,在空中凝成一个孩童轮廓,如同烟画成形——地脉童出现了。
它的脸上满是悲伤与恐惧,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怨灵要醒了……它们在地底嘶吼,它们说,‘若无人铭记,便让所有人遗忘’。”
若无人铭记,便让所有人遗忘。
林川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这些怨灵的根源。
它们不是纯粹的恶,而是被遗忘的、被抹去的历史与存在。
他毫不犹豫地拔出随身的短刃,在左手掌心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鲜血立刻涌出,滴落在脚下的封印石柱上。
他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深渊低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层层怨气:“我来铭记。”
刹那间,仿佛捅破了某种隔膜。
成千上万个不同的低语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耳中,灌入他的识海。
“我们是石语者,翡翠之心的第一批守护者……”
“我们是暗心僧,为镇压地渊而自我献祭……”
“我们是小脉,依附主脉而生的万千生灵……”
“我们是……被抛弃的……被遗忘的……”
无数的记忆碎片、无数个体的喜怒哀乐、无数段被尘封的历史,在这一刻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神魂。
剧痛远胜于鬼眼的反噬,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就快要被这些庞杂的信息撑爆。
他突然记不起母亲的脸,却清晰想起某个陌生失语者临终前的祷词;太阳穴紫纹蔓延的同时,脑海中闪过不属于自己的童年片段——他在一片雪原上放牧羊群,而那根本不是他的记忆。
他强忍着神魂被撕裂的痛苦,咬破舌尖,借着一瞬间的清明,双手翻飞,银针再现。
他以自身精血为引,将“鬼医十三针”的针法再次施展,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加固封印,而是将银针精准地刺入石柱上另外七处全新的、更为隐秘的节点。
“以我之名,为尔等刻碑!以我之魂,为尔等立传!”
随着他的低吼,七根银针同时微颤,封印石柱上爆发出柔和却坚韧的微光。
那些疯狂蠕动的黑脉仿佛被烫到了一般,缓缓退缩,石柱的震动也随之平息了少许。
然而,林川清楚地感知到,这只是权宜之计。
怨念的根源并未消除,封印依旧不稳。
下午,街上行人稀少,正是午后歇晌的光景。
沈清棠提着一个老旧的保温桶,一步步走到那道被阵法掩盖的地渊裂缝前。
她蹲下身,打开桶盖,一股熟悉的、混杂着面香和烟火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里面装的,正是那碗“断丝面”的汤底。
她记得那晚他醉倒在灶台边,喃喃道:“你知道吗……老灶说,人活着的气息最怕鬼。一碗热腾腾的面,比符咒还灵。”
她一直不信,直到昨夜发现保温桶里的残汤竟让角落里的阴气蜘蛛网自行崩解。
她看着脚下那道不起眼的裂缝,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地底深处那个正在拼命的身影。
她将保温桶倾斜,温热的面汤缓缓地、持续地倒入地渊的裂缝之中。
她轻声低语,像是在对他说,也像是在对那地底的万物说:“林川,你忘了?你说过,烟火气能压万邪。”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那看似普通的面汤渗入地底,升腾起的不再是普通的水汽,而是一缕缕带着银金色泽的微光。
这些微光如同蒲公英的种子,顺着地脉的裂隙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地渊深处,正在苦苦支撑的林川猛地一怔。
他感觉到一股温暖、祥和的力量从地脉中渗透进来,抚慰着他那即将崩溃的识海。
那根剧烈震颤的封印石柱,竟在这股力量的安抚下,微微地稳定了下来,原本嚣张的黑脉,竟肉眼可见地向后退缩了三寸!
水灵童不知何时出现在沈清棠身边,它惊奇地瞪大了眼睛,拍着手叫道:“人味……好香的人味!比神力还烫!”
地脉童伸出虚幻的手,轻轻触摸那一缕缕由面汤化作的银金光芒。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它的眼角滑落,它喃喃自语:“原来……有人用饭香,记得我们。”
傍晚,夕阳熔金,将小馆门楣染成一片橘红。
林川瘫坐在石阶上,浑身脱力,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沈清棠就坐在他身边,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又忘了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温度,缓缓说道:“我忘了老灶第一次教我颠勺时,锅是往左偏还是往右偏……但我还记得他说,‘火候到了,面就熟了’。”
他的记忆正在被那些庞大的灵魂记忆所侵蚀、替换。
他正在为“铭记”它们而付出代价,那就是“遗忘”自己。
沈清棠的眼眶瞬间就热了,她把头埋得更深了些,闷闷地说:“没关系,忘了就忘了。以后我天天煮给你吃,直到你再也忘不掉为止。”
夜色渐浓,七贤街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充满了安宁与祥和。
然而,在地渊的最深处,那刚刚退缩了三寸的黑脉,又开始悄无声息地向前蠕动。
一道冰冷、古老的低语在黑暗中浮现,如同来自九幽的判决。
“封印……撑不过三次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