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眼的黑暗并未阻碍他的感知,指尖下的每一寸冰冷,都仿佛在诉说着过往三百年的沉寂。
灰烬无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它们是时间的骨灰,是火焰熄灭后不肯散去的记忆残片。
林川跪坐在废墟中央,掌心贴着焦黑的灶台底板,触感如寒铁般刺骨,又似枯木般脆弱。
那不是普通的炭化痕迹,而是被地脉之火反复煅烧、又被岁月封存的符文烙印,每一道裂痕里都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历史。
晨风从破损的窗棂间钻入,带着秋日清晨特有的清冽,拂过他额前凌乱的碎发,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啼叫,在空旷的小馆上空盘旋不去,像是亡魂未散的低语。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潮湿泥土混合的气息,偶尔还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那是老灶生前常点的地火引信,如今已随他一同消逝于风中。
沈清棠的脚步很轻,像一只怕惊扰了亡魂的猫。
她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菌菇鸡汤,小心翼翼地绕开地上狼藉的锅碗碎片。
汤面微微荡漾,升腾起细密的白雾,裹挟着山野菌类特有的鲜香和姜片炖煮后的暖意,悄然驱散了屋内的阴冷。
她的手很稳,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这碗汤承载的不只是食物,而是某种即将唤醒沉睡之物的媒介。
晨曦透过破碎的窗纸洒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与这片废墟格格不入——光落在她肩头时,竟像是不忍触及那些残垣断壁,只肯温柔地停驻在她发梢与围裙边缘。
她在他身边蹲下,将汤碗放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石板上,声音压得极低:“你盯这灶台一夜了。”
林川没有抬头,仿佛整个人已经与身下的灰烬融为一体。
他的呼吸极轻,几乎听不见,唯有右手食指在灶台某处缓慢摩挲,动作近乎虔诚。
那里有一圈极细的环形刻痕,隐没在烟尘之下,若非长久凝视,根本无法察觉。
触觉告诉他,这块铁板并非凡物——它内里中空,且有微弱的震频持续传来,如同一颗沉睡的心脏,在等待血脉的呼唤。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弓在
沈清棠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颤,汤汁险些溅出。弓?
她脑中轰然一响,昨夜那三声逆向敲响的钟楼古钟,如同惊雷再次炸开。
那不是幻觉!
那是七贤街地火阵列的启动信号,唯有当“情火”重燃、“持火者”归位之时,才会响起。
她猛然想起某个古老的传说:初代七贤曾以地脉为炉,人心作薪,炼制七情灶台,专为镇压星陨弓之暴戾。
此弓射落神只后反噬其主,唯有以人间烟火、七情之火方可驯服。
不及多想,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宝石,正是那块被她体温捂热的凤凰宝石。
“凤凰泣血燃灶心”——爷爷临终前的呢喃突然浮现脑海。
她记得那一夜暴雨倾盆,老人握着她的手,目光穿透时空:“若有一天灶火将熄,就用这块石头……点燃它。”当时她以为只是遗言,如今才明白,那是传承。
她毫不犹豫地将宝石按向灶台中心那个不起眼的灶眼。
刹那间,一股炽热的气流从灶眼倒灌而入——不是向外喷火,而是向内吞噬光芒!
周围的余烬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化作点点猩红的火星,逆着重力盘旋升空,汇入灶心。
每一点火星掠过皮肤时,都带来短暂的灼痛感,却又奇异地温暖着血脉。
耳边响起细微的噼啪声,像是远古符文在苏醒前的低语。
整座崩塌的灶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痕如蛛网般疯狂蔓延。
木梁扭曲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灰尘簌簌落下,混着火星在空中舞成一片赤色星雨。
视觉所及之处,光线开始扭曲,仿佛空间本身正在被某种力量重新编织。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块被林川指尖抚摸了整夜的焦黑铁板应声崩裂。
没有剧烈的爆炸,只有一种古老而庄严的苏醒。
一截漆黑如墨的弓臂,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从裂缝中缓缓升起。
它不反光,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表面上刻满了繁复而苍凉的古老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像是凝固的星辰轨迹。
触碰它的瞬间,空气骤然降温,连呼吸都凝成白雾。
林川伸出手,指尖尚未触及,便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那不是物理伤害,而是记忆的倒刺扎进了灵魂。
正是那传说中射落过神只的星陨弓的半截残躯。
一道半透明的虚影在灶台的余烟中凝聚,那是七贤街的巷魂,它的声音空灵而悠远,仿佛从遥远的时光中传来:“火养三年,弓醒一刻。”
上午的阳光驱散了后厨的阴冷,小馆堂屋里,气氛却比寒夜更加凝重。
林川盘膝坐在堂屋中央,那半截星陨弓横陈于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