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维系着他生命余温的老汤,终究是凉了。
清晨六点,刀锋巷小馆的后厨还残留着昨夜死战后的焦糊气息。
灶台边缘凝结着几块干涸的血渍,在微弱晨光下泛着铁锈般的暗红;锅盖半掀,蒸腾的热气早已散尽,只余一圈水垢贴在锅沿,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
灶火明明未熄,幽蓝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可那锅翻滚了一整夜的老汤却仿佛失去了灵魂,只剩下机械的微沸——咕嘟、咕嘟,节奏呆板得如同垂死者的心跳。
七粒原本饱满酥脆的锅巴已经彻底软化成浑浊的圈,在汤面上无力地浮沉,边缘被泡得发白卷曲,像是燃尽后坠落的星轨,缓缓旋转,终将沉没。
林川盘膝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右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按着那块布满裂痕的“镜渊”残片。
指尖传来的是金属与玉石混合的触感,坚硬中带着诡异的温热,仿佛这块碎片仍在呼吸。
他的右眼眼角,一缕触目惊心的银金色血丝正缓缓渗出,顺着颧骨滑落,滴在衣襟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如同烧熔的金属滴落在冷铁之上,留下焦黑的斑点。
楚歌蹲在他身旁,掌心凝聚着一层幽蓝的冷焰——那是她将体内炽烈火焰压缩至极限后反向辐射出的寒意,虚假却有效。
这并非真正的冰霜,而是高温制造的错觉阴影,像烈日下的背光面,短暂地隔绝灼热。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掌贴在他的额头上,寒焰与林川身上散发的热浪剧烈碰撞,蒸腾起一片扭曲的白雾,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灼与湿气交织的腥味。
“你再这样烧下去,整条巷子都要被你点着自燃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微微发颤,藏着压抑不住的焦急。
林川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喉咙里滚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没事……汤还热着,说明我还活着。”
话音未落,他右眼中的银金光芒骤然一震,鬼眼视野毫无征兆地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撕开!
画面瞬间切换,意识被强行拽入深渊——港口区地下三百米,一座由骸骨与血肉构筑的庞大祭坛上,粘稠如沥青的血池正像心脏般搏动翻涌,每一次收缩都溅起腥臭的浪花,拍打在四周镶嵌的人脸石壁上。
那些面孔扭曲哀嚎,却发不出声音,唯有精神层面传来无声的尖啸。
而被他们拼死救回来的小七,此刻正被无数血色丝线捆绑在祭坛边缘,每一根丝线都深深扎入他的太阳穴与脊椎,随着血池的脉动一抽一缩。
他的瞳孔被完全染成血色,纯净的意识正被一点点抽离,化作淡金色的光流,灌入头顶上方悬浮的一颗漆黑如墨的“黑核”之中。
猫姐曾在钟楼密室中低声提及:“根据古卷记载,‘黑核’是一种活体精神寄生装置,它通过编织‘血织神经网’窃取人类纯净意识,作为觉醒更高维度存在的养料。”
那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却像是用烙铁在林川的脑海里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
他猛然睁开双眼,粗重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惊起的劲风甚至让灶台上的那锅老汤都为之剧烈一颤。
汤面涟漪荡开,一粒本就摇摇欲坠的锅巴应声碎裂,沉入锅底,再不见踪影。
汤面上最后一粒锅巴缓缓沉入深处,如同熄灭的最后一颗星。
林川靠着墙缓缓站起,右眼仍在抽搐,魂纹未散。
楚歌扶着他走出后厨时,天光已亮。
刀锋巷外,一辆漆黑的厢车静静等候。
车门拉开,狼哥的声音低沉传来:“人都到齐了——该做个决定了。”
上午九点,钟楼广场地下密室。
这里的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挤出水来,墙壁渗着冷汗般的湿气,石桌上铺着一张泛黄的残图——以影刺特殊墨水绘制的东海市地下管网图,线条细密如蛛网,某些节点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猫姐纤细的指尖划过一个被红圈标记出的区域,声音冰冷:“港口区,血瞳回廊。一个二十年前就被龙组记录在案,本该被彻底炸平的活体祭坛。”
“那还等什么?!”铁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零件叮当作响,“老子宁可战死,也不看兄弟被人抽魂当电池!”
“然后呢?”坐在角落阴影里的狼哥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白痴,“凭你?你连祭坛外围一个D级的血肉守卫都打不过。”
铁头被噎得满脸通红,拳头攥紧又松开,最终只能咬牙坐下。
林川没有参与争论。
他闭着眼睛,将一滴暗红色的结晶体滴落在“镜渊”残片之上。
那是“双生之血”,三年前,他和仅存的影刺旧部在一次九死一生的任务后,用各自的鲜血混合秘法凝结成的血契信物,代表着生死与共的羁绊。
血滴触碰到碎片的瞬间,仿佛滚油落入烈火。
残片上的裂痕刹那间被血色填满,林川的右眼爆闪出羽毛状的银金火焰,识海深处,沉寂的“净世之瞳”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他的神识被抽离身体,化作一只无形无体的眼睛,无视物理的阻碍,瞬间穿透厚重的地层与钢筋混凝土,精准地坠入那片由无数精神丝线构成的意识网络。
他“看”见了。
他看见小七的灵魂被血色丝线牢牢锁在祭坛边缘,头顶那颗“黑核”散发出的气息,与三年前几乎将他们全灭的“共生之茧”同出一源。
神识归位的瞬间,仿佛亿万根钢针刺穿大脑。
林川猛地弓起身子,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尚未吐出便已晕厥过去。
再睁眼时,已是正午的日光洒在油腻的灶台上。
中午十二点,小馆厨房。
林川瘫坐在冰冷的灶台边,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右眼周围浮现出细密的蛛网状“魂纹”,那是神识过度透支后留下的永久性创伤。
叶知夏蹲在他面前,手中毛巾已被染红。
她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清粥走进来,看到他的模样,眉头紧紧皱起:“你又用鬼眼了?”
他接过碗,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几乎握不住温热的碗沿:“不是鬼眼……是‘梦行’。”
叶知夏在他身边坐下,拿起勺子,轻轻吹了口粥的热气,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