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手腕翻转间锅铲轻巧地翻动肉丸,油星四溅,发出“噼啪”的声响。
他能闻到酱料在高温下释放的香气,能感受到锅底传来的热度透过木柄渗入掌心,甚至能听出火苗大小变化时细微的“呼呼”声。
可他的右眼,银金色光芒微弱地闪了一下——那是肌肉记忆在主导,而非意识。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这么做,只是身体记得。
苏晓笨手笨脚地跟着,一次翻炒中,滚烫的油点溅到了手背,烫起一个红点。
她“嘶”地抽了口冷气,本能后退。
还没等她反应,林川已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被烫伤的手背凑到嘴边,轻轻吹着气。
动作熟稔得就像做过千百遍。
苏晓的脸颊瞬间飞上两团红晕,心跳漏了一拍:“你……还记得怎么帮我?”
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右眼深处的银金色光芒剧烈颤动,一个模糊的画面闪回——许多年前,在阴暗的巷子里,她缩在角落哭,手上有道划伤,他也是这样抓着她的手,笨拙地吹着气。
记忆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阵针扎般的头痛。
他松开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习惯而已。”
说完,他转过身,背对着苏晓,望着灶台上那跳动的火焰。
火光映出他半边被雷劫灼烧得焦黑的脸颊,皮肤下,银金色的羽火如细小的灵蛇,缓缓游走。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我是不是,曾经也这样对过别人?”
下午三点,钟楼地渊。
阴冷潮湿的地下空间里,滴水声清晰可闻,回荡在石壁之间。
林川再一次划破掌心,鲜血顺着指尖滴入“星陨弓”弓身上的细微裂隙。
暗金色的弓身仿佛活了过来,贪婪地吸收着他的血液,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饥渴的兽类。
“地脉龙的力量即将苏醒,但它的觉醒需要‘情念’作为引子。”古老的钟魂在他识海中低语,声音苍老而悠远,“你心中,最不愿失去的那个人,她最真实的声音,才能唤醒它沉睡的意志。”
林川缓缓闭上眼。
识海中,七道模糊的女性身影如幻灯片般闪烁不定:苏晓缝补围巾的低语、沈清棠的冷笑、秦雨桐的轻叹……每一道都牵动一丝情感,拉扯着他残破的记忆。
忽然,他睁开双眼,低声说道:“苏晓……那天,她蹲在医院的走廊里,一边哭一边捡地上的碎片,哭着说‘汤洒了,阿姨一定会骂我的’……”
那是一个连苏晓自己都快忘了的,遥远而卑微的午后。
话音未落,整个地渊剧烈地颤动起来!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仿佛穿越了万古洪荒的苍老龙吟。
翡翠河的河床之下,一道巨大的龙形虚影缓缓浮现,它低垂着巨大的龙首,似乎在回应那个久远的、充满了委屈与无助的声音。
林川的右眼,银金色光芒瞬间爆发,亮如星辰。
他对着虚空低语,像是在对那条龙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听见了吗?她还在等我回去喝汤。”
傍晚六点,钟楼广场的长椅上。
楚歌不知从哪里摸出两瓶冰镇可乐,“砰”地一声打开一瓶,递给身旁的林川。
他默默接过,铝罐表面凝结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冰凉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对你笑,是因为什么吗?”楚歌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林川皱眉,努力搜寻混乱的记忆,许久,才不确定地吐出三个字:“……辣子鸡?”
“不是。”楚歌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是你把龙组特制的浓缩辣椒酱,整瓶倒进了我的水杯里。我气得想揍你,对你说‘你找死啊’,你却笑着回我‘我怕你活得不够辣’。”
林川怔住了。
右眼再次微颤,画面竟清晰浮现——他看到了那个嚣张的自己,和那个气得满脸通红却最终没忍住笑出声的她。
他不由自主地笑了:“……我记起来了。”
“记住就好。”楚歌说着,拧开可乐,下一秒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照着他的脸泼了过去。
冰凉的液体激得林川一个哆嗦,他抹了把脸,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了:“那你不是得天天来?”
“我会的。”楚歌看着他,低声说,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只要你敢忘。”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掠过广场。
林川手中的可乐罐微微震颤——不是风造成的。
抬头望去,天边黑云已悄然聚拢,边缘泛着紫电,如同巨兽垂涎的獠牙。
成群的天雷鸦在高空焦躁盘旋,发出刺耳鸣叫。
而那座矗立百年的四面钟楼,所有指针,在无人察觉的刹那,齐齐一顿,随后——逆时针缓缓转动。
“铛——”
一声沉闷扭曲的钟鸣撕裂暮色,仿佛时间本身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林川望着那倒流的指针,忽然笑了。
笑容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还好……我还记得怎么煮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