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的火光,像一只温顺的兽,舔舐着锅底,将番茄的酸甜与牛腩的肉香一寸寸逼出来,融合成浓郁的暖意。
火焰在铜锅下跳动,映出斑驳光影,仿佛时间也在这片橘红中慢了下来。
锅铲与铁锅碰撞的轻响,汤汁“滋啦”一声翻腾,是这方小厨房里最安稳的节奏。
林川握着锅铲,专注地翻炒着,他讲解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仿佛一个最耐心的老师,在传授一门足以传世的技艺。
他说话时,喉结微动,呼吸沉稳,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落进苏晓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火候、调味、收汁,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轻轻一压,就能感知食材的软硬。
空气中弥漫着焦糖化的香气,混着八角桂皮的辛香,还有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橙皮清香——那是他偷偷加进去的,只为让这道菜多一分属于她的记忆锚点。
苏晓站在一旁,学得笨手笨脚。
她盯着锅里的汤汁,试图模仿他的动作,手腕一抖,滚烫的油星溅了出来,“啪”地打在她手背上,激起一片细小的红点。
皮肤瞬间灼痛,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过。
她“嘶”地一声缩回手,眼眶瞬间就红了。
指尖传来一阵阵刺痛,连带心口也跟着抽搐起来。
林川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没等她有任何反应,就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厚而温热,指腹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粝感,却异常轻柔地托起她的手背。
他将她泛红的手背凑到自己唇边,轻轻吹着气。
温热的气流拂过滚烫的皮肤,带来一丝奇异的酥麻,像是春风掠过冻土,唤醒沉睡的神经末梢。
那气息近在咫尺,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皂香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那是他体内银金羽火躁动时留下的痕迹。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熟稔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苏晓彻底僵住了,脸颊的热度瞬间超过了手背的烫伤。
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扫过自己的皮肤,能听见他低沉的呼吸声,甚至能闻到他发梢间残留的晨露气息。
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她颤声问:“你……还记得怎么帮我?”
林川的动作猛然一顿。
他的右眼,那只潜藏着银金羽火的眼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瞳孔深处,一抹银金色的光如流星划过,随即隐没。
零星的,破碎的画面如被砸碎的镜子,在他脑海深处一闪而过——
同样滚烫的皮肤,同样慌乱的眼神,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躲在墙角,手臂上满是伤痕。
他也是这样,抓着她的手,笨拙地吹着气,声音发抖:“别怕……我在这儿。”
窗外雷声滚滚,教室停电,只有应急灯投下一圈惨白的光。
是谁?
记忆是破碎的琉璃,每一片都闪着光,也每一片都锋利得能割伤灵魂。
他想不起来了。
那些名字、那些誓言、那些并肩奔跑的黄昏,全都沉入识海深渊,被一层又一层的封印压住。
他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习惯而已。”
说完,他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转身,重新面对那锅翻滚的番茄牛腩。
锅盖边缘不断冒出白汽,带着浓郁的香气扑在他脸上,却无法温暖他冰冷的心。
灶火跳动,明暗不定的光线映出他半边脸的轮廓。
那半边脸,皮肤焦黑,布满了狰狞的纹路,仿佛被天火燎过。
银金色的羽火纹路在焦黑的皮下缓缓游走,像一条条被囚禁的金色岩浆,散发着不祥而强大的气息。
他盯着灶台的火焰,低声自语,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是不是……曾经也这样对过别人?”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在嘲笑他的遗忘。
窗外,一个庞大无比的虚影悄无声息地游过翡翠河。
那是地脉龙的影子,它被唤醒了,正循着某种古老的契约,盘踞在这座城市的生命线上。
河水泛起幽蓝的波光,倒映着劫云的紫电,如同大地睁开了一只沉睡千年的眼睛。
钟楼的顶端,浓厚的云层边缘,第九道雷劫的紫色电光已经开始蓄势,如同一只即将睁开的灭世之眼。
每一次闪烁,都让空气震颤,玻璃窗发出细微的嗡鸣。
城市的命运,所有人的生死,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而他,却连自己是谁都快要记不清了。
他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脖颈,触到了那条旧得褪色的橙色围巾。
毛线已经起球,边缘微微脱线,却依旧柔软。
指尖摩挲着末端绣着的三个小字——“别忘我”。
针脚歪斜,像是初学者的手笔,却一针一线都浸着执念。
不知何时缝上的,也不知她流了多少夜的眼泪。
苏晓清晨递给他时,眼中的期盼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她说,从第一次洒汤开始,她就在等他。
那时她笨拙地端着一碗汤,手抖得厉害,汤水洒了一地,咸得发苦。
可她坚持说:“这是为你煮的,你要喝完。”
那碗咸得发苦的汤,是为了暖他冰冷的身体。
可他又能记住多久?
一丝冰凉的错觉从脸颊划过,他仿佛又回到了上午十点的钟楼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