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务厅的门被推开时，晨光刚好爬上东窗的第三道格棂。

林凡走进来，玄色常服的袖口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墨迹——那是半个时辰前，给刚满周岁、抓着笔乱涂的林玄曜批改“画作”时留下的。他身后跟着捧了一摞新到文书的侍从，纸张和新鲜墨汁的味道混在一起，冲散了清晨空气里那点凉意。

柳如烟已经在了，坐在长案一侧，面前摊开着昨夜的各地奏报。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枚用于批注的朱砂笔。

“北三镇丁户册的复核，今早送来了。”她笔尖点了点案上最上面那本册子，“比初报多了七百三十一人。镇长解释说，有些山民当初怕征税，藏报了。”

林凡在案后坐下，接过侍从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藏报？”他眉毛都没动一下，“现在怎么又肯报了？”

“气运符。”柳如烟放下笔，唇角有很淡的笑意，“第一批试行名额发下去，北三镇只分到十五个。镇长急得连夜上山，挨家挨户重新登记。现在全镇都知道，有符的户头，买粮价低一成，孩子测灵根优先，镇上工坊招工也先紧着他们。”

“十五个？”林凡拿起那本册子翻了翻，“下次调整，给他们加到三十。告诉镇长，册子上的数再变一次，这三十个也收回来。”

“已经在拟条文了。”柳如烟从手边抽出另一份草案，“按贡献、按诚信、按实际居住年限分级发放。新占区头三年，名额每年递增，但名录一旦录入，擅自迁出或再有瞒报，连坐三族，十年内不得再申领。”

林凡扫了一眼草案，点点头。“让钱如意那边算一下，按这个方案，未来三年资源消耗的增幅。别等到时候符发出去了，库里的粮不够吃。”

“她昨夜就算好了。”柳如烟又推过一张写满数字的笺纸，“增幅在可控范围。另外，她提议在几个大镇试点‘气运贡献点’，协助巡逻、举报异常、完成指定劳役都能累积，点数可兑换低阶丹药或法器碎片，也能提升气运符的品级。”

“准了。”林凡把笺纸递回去，“让她先挑两个镇子试三个月，效果报上来。”

厅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钱如意一身利落的靛蓝裙装走进来，手里没拿她那标志性的玉算盘，倒是抱着个一尺见方的鎏金盒子。

“正要找你。”林凡抬了抬下巴，“贡献点的方案，柳夫人刚说了。”

“试点名单我已经拟好了。”钱如意把盒子往案上一放，发出沉实的闷响，“南麓镇和青石集。一个靠山，一个临河，民风、产业都不同，好比对。”她打开盒盖，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半个巴掌大小的淡金色玉牌，牌面刻着细密的纹路，中央嵌着米粒大的灵石。“这是样品。持牌注入灵力，就能显示当前贡献点数，在特定阵法范围内，还能小额转账。”

林凡拿起一块，指尖灵力微吐。玉牌亮起柔和的金光，浮现出“零”的字样，旁边还有更细小的“仙朝兴业”四个小字。

“造价？”

“量产后，一块的成本大约三枚下品灵石。”钱如意语速很快，“维护阵法、点数结算、防伪和防篡改的消耗，摊到每块玉牌上，每年再加一枚左右。但带来的税收增量、用工效率提升、以及对黑市交易的挤出效应，远高于这个数。”

“三枚下品灵石……”林凡把玉牌放回盒子，“百万人口，就是三百万。初期先做十万块，在试点镇和圣城内流通。回收的旧符统一销毁，重新熔炼。”

“已经在联系炼器工坊了。”钱如意合上盖子，“另外，天工区那边报上来，新改良的‘聚灵犁’样品出来了，耕深和碎土效率比旧式高两成，耗灵石却少了半成。他们问，是先小规模配给直属灵田，还是直接放到工坊铺子里卖。”

“直属灵田试用三百架，记录实际损耗和增产数据。”林凡想都没想，“数据齐全之前，一件都不准外流。告诉工坊主事，仙朝工部的牌子，不能砸在‘差不多’上。”

“明白。”钱如意抱起盒子，“还有事吗？没有我去天工区盯样品测试了。”

“瑶光那边，”林凡叫住她，“布阵的材料，供应还跟得上吗？”

钱如意脚步顿了顿。“虚空银和引星石有点吃紧。万宝阁的库存快见底了，中州几个大矿场最近抬价抬得厉害，说是‘航道不稳，运输成本增加’。”她扯了扯嘴角，“我查了，航道稳得很，是他们听说我们在大量收购，坐地起价。”

林凡手指在案上敲了敲。“我记得，枯骨山缴获的材料里，有一批‘阴蚀铁’？”

“有，大概八千斤。但那东西魔气污染太重，寻常炼器根本没法用，一直封在仓库里。”

“问问玄尘子，阴蚀铁能不能用星力反复洗炼，转化成‘暗星铁’。如果能，杂质比例和损耗率是多少。”林凡看向柳如烟，“库房里那些魔气重的材料，列个单子，一并送去给玄尘子和瑶光看看。与其封着生锈，不如试试能不能废物利用。”

柳如烟迅速记下。“我午后去趟库房和百草园，把单子理出来。”

钱如意眼睛亮了亮：“要是能转化，成本能压下来一大截。我这就去找玄尘子大师。”她抱着盒子风风火火地走了。

厅内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玄霄他们，”林凡忽然问，“今天在哪儿？”

“在城西新辟的练武场。”柳如烟不用翻记录就答了上来，“带着天罡营和第一批选拔出来的三百新兵，演练‘小五行战阵’。韩枫前辈也在那边看着。”

“伤亡率？”

“上个月对抗演练，轻伤十七人，重伤无，阵亡无。比前一个月降了三成。”柳如烟顿了顿，“玄霄把黑煞谷那一战的几个关键配合拆解成了十二个基础动作，要求所有新兵必须练到‘闭着眼睛也能跟左右队友同步’。效果……很不错。”

林凡端起侍从刚换上的热茶，吹了吹。“告诉他，下个月，我要看这三百人能抗住同等数量、修为高一小阶的老兵冲击多久。”

“我会转达。”柳如烟笔下不停，又批完一份关于春耕灵种分配的请示，“还有件事。百花谷的花锦棠长老早上传讯，说她们培育的‘三色堇’变种成功了，花期延长一倍，花香有微弱凝神效果。问我们要不要扩大种植，她们可以提供花苗和栽培法门，收成对半分成。”

“凝神效果？验证过了吗？”

“清漪妹妹亲自试的，确有效果，虽然微弱，但胜在持久，且无毒副作用。”柳如烟放下笔，“她建议可以在学堂、工坊休息区少量种植。另外，花长老信里提了句，说若是合作愉快，百花谷还有几种改良的疗伤草药，愿意优先供应仙朝。”

林凡喝了口茶。“告诉她，圣城学堂先试种一百株，效果好的话，明年开春在各大镇学堂推广。分成比例，仙朝六，百花谷四。疗伤草药的事，让她把样品和报价单送来，交给丹阁评估。”

“好。”柳如烟在备忘的玉简上刻下一笔，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头，“时辰差不多了，您该去百草园看看雨柔妹妹和孩子们了。她昨天还说，小瑶儿最近学说话，总念叨‘爹爹’。”

林凡放下茶杯，站起身。“剩下这些，你看着处理。紧要的留印记，我晚上回来看。”

“是。”柳如烟也起身，替他理了理袖口那点墨迹，动作自然。

***

百草园里的药香比政务厅的墨香好闻得多。

林凡刚穿过月亮门，就听见孩子咯咯的笑声。天井的老梅树下，唐雨柔坐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怀里抱着刚喂完奶、正打饱嗝的林瑶。两岁多的林安蹲在旁边，努力想把手里的布老虎塞给妹妹，被林瑶用小胖手推开，又锲而不舍地塞过去。

“爹爹！”林安先看见他，丢下布老虎就扑过来。

林凡弯腰把他抱起来，小家伙身上有股奶味和阳光晒过的干草味混合的气息。“今天有没有听娘亲的话？”

“有！”林安搂住他脖子，声音响亮，“安儿帮娘亲拿药杵！没摔！”

唐雨柔笑着摇头：“是没摔药杵，但把装甘草的簸箕踢翻了，撒了一地。”

林凡捏了捏儿子的小鼻子。“功过相抵，今晚的灵蜜糕减半。”

林安的小脸顿时垮了，把脑袋埋在他肩窝里蹭。

林凡抱着他走到唐雨柔身边，俯身看了看她怀里的林瑶。小丫头眼睛像极了唐雨柔，黑亮亮的，看见他，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

“想爹爹了？”林凡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立刻被紧紧抓住。

“可不是，早上醒来就‘爹、爹’地叫。”唐雨柔语气软软的，带着笑意，“比喊娘还勤快。”

“那是她知道娘亲随时都在，爹爹得抢着叫。”林凡在旁边的石凳坐下，林安还赖在他怀里不肯下来。他环顾四周，“玄曦和玄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