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她还在。
一直都在。
第三道光。
第四道光。
第五道光。
每一道光里,都是一段过往。
苏清雪嫁入林家那天,漫天飞雪。她站在花轿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会是你的剑,不是笼中雀。
唐雨柔第一次喊他“夫君”,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脸却红到了耳根。他装作没听见,她又鼓起勇气喊了一遍。那声“夫君”,他记了二十年。
云姬从青楼赎身那日,把卖身契撕得粉碎,当着他的面扬进风里。她说:“林郎,从今往后,我干干净净是你的人。”
冷凝在冰魔窟里对他出手,剑尖抵着他咽喉,却刺不下去。她说:“我修无情道,但对你……做不到无情。”
花解语怀第一胎时害喜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却坚持每天亲自下厨给他做饭。他说你歇着吧,她摇头:“我想给你做一辈子的饭。”
洛倾城在剑冢里与他并肩作战,剑断了,就用簪子。她从未说过“我爱你”,但她用命挡在他身前那一刻,比任何情话都响。
钱如意第一次跟他谈生意,狮子大开口要了三成利。后来他才知道,那三成利她全投进了仙朝的商路,自己一文没留。
燕红叶替他挡下暗杀者的毒针,毒入肺腑,昏迷三天三夜。醒来第一句话是:“阁下的血……是甜的。”
汐月怀孕时,整片东海都在涨潮。她坐在珊瑚王座上,握着他的手,笑得像初次见面时那样明亮:“林郎,我们的孩子,会是海中最亮的明珠。”
艾雅与他第一次融合神识,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态在意识海里碰撞、试探、最终交融。她说:“人类的爱,是这样灼热的东西吗?”
瑶光在星空中为他推演命轨,整整七天七夜,耗尽了三百年的星辰之力。她倚在观星台上,脸色苍白,笑容疲倦:“陛下,您的前路……有光。”
……
一道光,一个人。
一个人,一辈子。
林凡站在黑暗中,周身已被万千光芒包围。
每一道光,都是他的过往。
每一个人,都是他的因果。
他忽然明白了。
什么是道心圆满。
不是没有遗憾,不是不曾犯错,不是每一步都走得完美无缺。
是——他从未辜负过。
从未辜负那些把终身托付给他的人。
从未辜负那些流着林家血脉的孩子。
从未辜负那个二十多年前,在祖宗牌位前燃起三炷香的、一无所有的年轻人。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黑暗已经褪尽。
他站在一片虚空里。
虚空中央,有一扇门。
门不大,朴素无华,像是普通人家宅院里的那扇。
门上没有锁。
只有一行字,刻得很浅,笔画却很用力。
是二十多年前,他亲笔写的。
“愿有所家,愿守此家。”
林凡站在门前,抬起手。
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柳如烟。苏清雪。唐雨柔。云姬。冷凝。花解语。洛倾城。燕红叶。钱如意。汐月。艾雅。瑶光。清漪。
还有妙音,还有那些他尚叫不全名字的、这些年陆续嫁进林家的儿媳。
还有——
林玄霄站在最前面,身侧是林玄曦、林玄曜、林玄霜……一百三十七个子嗣,从已经独当一面的青年,到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婴孩。
每一个人都在看着他。
没有眼泪,没有挽留,甚至没有人说话。
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信任,有不舍,有骄傲,有——等你回来。
林凡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身,把手放在门上。
轻轻一推。
门开了。
光涌进来。
不是刺目的、灼人的光。
是温润的、莹白的、像午后阳光透过世界树叶缝洒下来的光。
光里,林凡听见有人在喊他。
不是神识传音,不是家族神国。
是真实的、熟悉的、带着三分急切三分欣喜三分如释重负的声音。
“夫君醒了!”
那是唐雨柔。
林凡睁开眼。
阵眼边,青石上,他盘坐了十八天的身体终于动了。
所有人都在。
柳如烟第一个冲过来,手忙脚乱地探他脉搏、试他额温、翻他眼皮。唐雨柔把那枚攥了六个时辰的凝神丹塞进他嘴里,指尖还在抖。苏清雪从虚空中落地,冰寒气息敛得干干净净,只余眼眶微红。
林玄霄带着天罡战阵的兄弟们单膝跪下。
“恭喜父亲,道心圆满!”
那声音从七人嘴里喊出来,整齐划一,却压不住尾音的颤抖。
更远处,林玄音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林凡。
“爹爹!”
她挣开花解语的手,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跑过来。
林凡伸手,接住这团软乎乎的小东西。
“爹爹做梦了?”林玄音仰着脸问。
“嗯。”
“梦见什么了?”
林凡低头,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
然后,他看向四周——柳如烟,苏清雪,唐雨柔,冷凝,花解语,洛倾城,燕红叶,钱如意……还有那些站得稍远、却同样红了眼眶的孩子们。
“梦见,”他说,“这十八天,你们都没睡好。”
没人说话。
钱如意别过脸,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转回来时又是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谁没睡好?我好得很!”她说着,声音却哑了,“您才是,一入定就是一百七十二个时辰,吓死个人……”
她没说下去。
林凡看着她,笑了。
然后,他低下头,对怀里的林玄音说:
“音音,爹爹饿了。”
林玄音立刻认真起来,从他腿上爬下去,跑到花解语身边,扯着母亲的衣角。
“娘!爹爹饿了!饭呢?”
花解语蹲下身,一把抱起女儿,声音温柔得像化开的蜜。
“有,娘这就去做。”
她转身时,泪终于落了下来。
但她在笑。
林凡站起身。
丹田里,元婴睁开眼,与他相视一笑。
那道通往化神的门,已在方才的梦境里,悄然推开。
不是用力。
是不用力。
就像风吹过门扉,自然洞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那上面,还有推门时沾染的、温润的光。
(愿有所家。)
(愿守此家。)
他握紧拳。
抬起头。
阵眼深处,紫光流转,正等着他。
还有十七天。
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看向柳如烟。
“如烟,今晚想听你弹琴。”
柳如烟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好。”她说,声音轻得像风,“弹哪首?”
“《长相思》。”
柳如烟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二十多年前那个月夜。
“夫君,”她说,“这首曲子,我练了二十三年了。”
“那正好。”林凡说,“听听有没有进步。”
柳如烟低下头,笑着。
那笑容里,没有二十三年前的小心翼翼,只有此刻的、踏实的、被深爱着的安稳。
“好。”她说。
月光不知何时,已悄然铺满了剑冢。
而那道通往化神的大门,就在这月光里,在这琴声里,在这满院子等着开饭的人声里——
静静敞着。
等他迈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