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她们会不会后悔都不知道。”林凡接过话。
他看着暗影,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但她们现在不后悔。”
“这就够了。”
他伸出手。
这一次,不是握剑,不是握拳。
是轻轻摊开。
掌心向着那幅画。
向着画里每一个人。
“一百年后,三百年后,一千年后——”
“她们如果后悔了,那是那时的事。”
“不是现在的事。”
“现在的她们,”他说,“还在等我。”
“所以我不能死在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
画亮了。
不是莹白的光。
是温润的、暖黄的、像黄昏时分从自家窗棂透出的灯火。
那光从画里流淌出来,流过他的指尖,流过他的手腕,流过他被心魔侵蚀得千疮百孔的意识。
光里有声音。
不是宏大的、庄严的、神谕般的声音。
是琐碎的、家常的、平时听过千百遍的声音。
“夫君,该用早膳了。”——柳如烟。
“夫君,你衣服穿反了。”——苏清雪。
“夫君,新炼的丹药你尝尝?”——唐雨柔。
“林郎,琴给你调好了。”——云姬。
“林郎,冰凤又偷吃你养的鱼。”——冷凝。
“夫君,玄音问你什么时候回家。”——花解语。
“林凡,剑庐的阵法我改了三处。”——洛倾城。
“阁下,今夜有刺客,小心。”——燕红叶。
“夫君!万宝阁这个月利润涨了两成!”——钱如意。
“林郎,东海涨潮了,孩子说想爹爹。”——汐月。
“林凡,生命古树开花了。”——艾雅。
“陛下,您前路……有光。”——瑶光。
“林凡。”——清漪。
她只叫了他名字。
但这两个字里,有她这一生唯一一次的、彻底的、毫无保留的——
信。
林凡闭上眼。
那些声音像潮水,将他从这片墓地般的黑暗里托起。
他感觉到脚下有路。
他感觉到头顶有光。
他感觉到——
有人在喊他。
不是幻境里的声音。
是真实的、正在发生的、隔着家族神国血脉相连的声音。
“父亲!”
那是林玄霄。
不是幻境里那个白发佝偻、对着空碑浇酒的中年人。
是二十三岁的林玄霄,声音还在变声期残留的沙哑,尾音压不住颤抖。
“父亲,您醒醒!”
“爹爹!”
那是林玄音。六岁的小姑娘,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哭腔,像春天第一场雨落进池塘。
“爹爹您不要音音了吗……”
“夫君——”
“林凡——”
“林郎——”
“阁下——”
无数声音。
从神国里传来。
从血脉深处传来。
从那一百三十七道与他同源同根的生命里传来。
林凡睁开眼。
心魔幻境像被阳光刺破的晨雾,层层褪去。
那团暗影在消散前,死死盯着他。
裂隙里那些倒映的脸,终于静止了。
它们不再是惊恐的、扭曲的、哭泣的。
只是看着林凡。
然后,暗影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原来你怕的不是她们离开。”
“你怕的是……她们等你。”
林凡与那团即将散尽的暗影对视。
“是。”他说。
“我怕她们等太久,等到后悔。”
“我怕她们付出一切,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他顿了顿。
“但我更怕——”
“因为害怕,就不敢往前走。”
“因为害怕,就辜负她们已经付出的那些。”
“因为害怕,就让她们等的那个人,永远回不来。”
暗影沉默。
良久,它说:
“林凡。”
“你比我以为的,要强。”
它散了。
像从未存在过。
林凡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剑冢的天空。
不是劫云密布的天,是澄澈如洗的、傍晚时分泛着淡金色的天。
然后,是脸。
柳如烟的脸。
她的眼眶是红的,泪痕还没干,但她没在哭。
她只是看着他。
像二十三年前那个月夜,她在假山后弹完《长相思》,一抬头,看见他在不远处站着。
那时她的眼神是:你是谁?你为何在这里?
现在她的眼神是:你回来了。我知道你会回来。
林凡想说话。
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动了动手指。
柳如烟立刻握住。
握得很用力,像怕他再沉进那片黑暗里。
然后是第二只手。
苏清雪握住了他另一只手。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睫毛垂下来,一颤一颤。
然后是第三个人。
第四个人。
第五个人。
唐雨柔。云姬。冷凝。花解语。洛倾城。燕红叶。钱如意。汐月。艾雅。瑶光。清漪。
还有林玄霄。
他没有握父亲的手,他站在三步外,把位置让给了更小的弟弟妹妹们。
他只是看着林凡。
眼眶是红的。
但他没有哭。
他是长子。
他不能在弟弟妹妹们面前哭。
林凡看着他。
然后,用尽全力,把嘴角往上扬了扬。
(没事。)
(爹回来了。)
林玄霄看懂了。
他别过脸,用力吸了吸鼻子。
再转回来时,眼睛还是红的,但脊背已经挺直了。
“父亲,”他说,声音还有点哑,“第九道雷——”
“渡了。”林凡说。
这是他醒来说的第一个字。
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铁门,但很稳。
林玄霄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有劫后余生,还有一种林凡从未在长子脸上见过的、近乎骄傲的光。
“父亲。”林玄霄说。
“嗯。”
“您真厉害。”
林凡看着他。
看着这个二十三年前还被他抱在怀里、牙牙学语的孩子。
看着他身后那一百多个站得远远的、红着眼眶却强忍着不往前挤的弟弟妹妹们。
看着身边这些从他还是个穷途末路的小修士时,就一路陪他走到今天的女人。
他忽然觉得。
那道在心魔里困了他不知多久的黑暗,此刻终于彻底散了。
不是被击溃的。
是被光照散的。
那光,不在天上。
在他身边。
在他握住的手心里。
在他能看见的每一张脸上。
他张了张嘴。
想说很多话。
想说他看见的那个幻境,那座空无一人的林府,那幅画里老去的妻儿。
想说他有多怕,怕到以为自己真的会死在那里。
想说谢谢你们,还在这里等我。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
握紧了柳如烟和苏清雪的手。
然后,看着头顶那片劫云散尽后、露出满天星子的夜空。
轻声道:
“今晚月色真好。”
柳如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眼泪顺着笑容滑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是啊。”她说,“好多年没看过这么好的月亮了。”
林凡没答。
他只是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
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