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剑冢的喧嚣已经散去,接引仙阵的工地上灯火通明,钱如意带着工匠们连夜赶工。远处传来她中气十足的吆喝声,间或夹杂着工匠们手忙脚乱的应和。
林凡没有回仙宫。
他盘膝坐在阵眼边那块青石上,闭着眼,气息平稳。白日里渡劫留下的焦痕已经褪尽,新生的皮肤如玉般温润。丹田里,元婴盘坐,周身环绕着淡淡的七彩光晕——那是“守护之道”的具现,也是那幅《家》画卷的道韵残留。
但他没有在修炼。
他在等。
等那个从渡劫成功后,就一直压在心头的感觉。
那感觉说不清是什么。
像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从冥冥之中垂下来,系在他心口。丝线的另一端,连接着……
他不知道连接着什么。
但他知道,那不是好东西。
“夫君。”
柳如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端着一盏温好的灵茶,走过来,在他身侧坐下。
“还不休息?”
“你也没休息。”林凡睁开眼,看着她。
柳如烟笑了笑,把茶盏递给他。
“睡不着。”她说,声音很轻,“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林凡接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柳如烟。
月光下,她的脸一如既往的清丽,眉眼间却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不安。
“你也感觉到了?”他问。
柳如烟点头。
“从你渡完劫,那种感觉就有了。”她说,“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看着我们。”
她顿了顿。
“不是敌意,是……审视。”
林凡沉默。
他抬头,看向夜空。
星子满天,银河横贯,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如烟说的没错。
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
那目光从极远极远的地方投来,穿透时空,穿透阵法,穿透他的护体灵力,落在他身上。
落在每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人身上。
“夫君。”柳如烟忽然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
“不管那是什么,”她说,“我们一起担。”
林凡看着她。
他想起二十三年前,那个在柳府后花园弹琴的女子。那时她眼神里有小心,有试探,有对他这个“生意伙伴”的客气。
现在,那眼神里只有一种东西——
共命。
“好。”他说。
话音未落的瞬间——
心悸。
毫无征兆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林凡闷哼一声,身体前倾,茶盏从手中滑落,摔碎在青石上。
“夫君!”柳如烟一把扶住他。
林凡没有回答。
他脸色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只无形的手还在收紧,攥得他喘不过气。
不是他的心脏在痛。
是——
血脉。
是所有与他相连的血脉。
同一时刻。
仙宫东院,苏清雪正在打坐。她猛地睁开眼,捂住心口,一口血涌到喉咙,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清雪!”云姬从隔壁冲进来,脸色同样惨白,“你……”
她没说完。
因为她自己也捂住了心口。
仙宫西院,唐雨柔正在丹房整理药材。她忽然身体一晃,撞翻了满架的药瓶。瓷瓶碎裂的声音里,她扶着墙,大口喘气,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育英堂里,林玄霄正在教导几个年幼的弟妹功课。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手按在胸口。
“大哥?”林玄曦第一个发现不对。
林玄霄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窗外。
看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父亲所在的剑冢。
冷月阁中,冷凝正抱着冰凤梳理羽毛。冰凤忽然尖啸一声,羽翼炸开,从她怀里挣脱,撞破了窗棂飞出去。
冷凝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手按在小腹上。
那里,她怀着的孩子,正在剧烈胎动。
像在挣扎。
像在……求救。
百花谷别院,花解语正哄林玄音睡觉。小姑娘刚闭上眼,忽然猛地睁开,哇的一声哭出来。
“娘!疼!音音疼!”
花解语一把抱住她,灵力疯狂涌入女儿体内,却找不到任何伤处。
但林玄音就是哭。
哭得撕心裂肺。
远在东海,汐月从珊瑚王座上霍然起身,惊动了整片海域。
“女王?”
“退下。”汐月声音发颤,手按在小腹,“都退下!”
人鱼侍女们慌忙退出宫殿。
汐月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感受着腹中那个小小生命的躁动,感受着那股从极远处传来的、让她灵魂都在颤抖的……
威压。
西域佛国,妙音正在禅房礼佛。她忽然睁开眼,手里的念珠崩断,一百零八颗檀木珠滚落一地。
她捂住肚子。
那里,她和林玄霄的孩子,正在不安地蠕动。
“佛祖……”她喃喃道,声音发颤,“这是……”
话没说完,禅房的门被撞开。
林玄霄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满头大汗。
“妙音!”
他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你感觉到了?”
妙音点头,眼眶已经红了。
“玄霄,这是什么?我们的孩子……”
林玄霄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沙哑,“但父亲一定知道。”
“他在剑冢。”
“我们现在就回去。”
太玄道宫。
清漪从打坐中惊醒。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她,三百年来从未手抖过的太玄道圣女,此刻手抖得像风中秋叶。
不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