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端震动。
不是紫堂真的。
赞德像是被电击般猛地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划开屏幕。当看清那条简短讯息时,他脸上瞬间迸发出的狂喜,明亮得几乎要驱散休息厅里所有的昏暗。
“已回,顺利。”
只有四个字,却让赞德紧绷到极致的神经轰然松懈。他握着终端,忍不住低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和纯粹的欢欣。
紫堂真抬起头,看到赞德的模样,心下明了。他缓缓站起身,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转身走向飞船后部的医疗舱方向。里面还有两个同样在煎熬等待的人,这个消息,应该让他们也知道。
赞德已经等不及了。他几乎是冲向飞船入口,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连续按了两次才成功激活舱门开启指令。
舱门无声滑开。
黎明前最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草木与露水的湿润气息。赞德一步踏出,站在舷梯顶端,急切地望向空地边缘那片朦胧的森林。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林影幢幢。
他看到了。
一道披着深灰色斗篷的身影,正从林间缓步走出。兜帽已经摘下,冰蓝色的长发在渐亮的天光下流淌着清冷而梦幻的光泽。那张脸依旧精致得让人屏息,似乎正朝飞船方向望来。
距离有些远,晨光也还朦胧,赞德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他仿佛觉得,那张总是平静淡漠的脸上,似乎……微微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像是在对他笑。
这个认知让赞德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跑下舷梯,朝着那道身影快步迎去。
——————
林间,距离空地约五十米的一处茂密灌木丛后。
第三组唯一的执行者,将自己缩成一团,气息与阴影几乎完全融合。他的元力天赋是“隐匿”,能将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甚至一定程度地干扰他人的感知。这是他能在影军存活至今的最大依仗。
但此刻,他浑身的衣服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到了……前两组同袍的尸体。
不、那几乎不能称之为尸体,而是被冰晶钉穿、冻结又伪装过的残骸。他是后来才抵达那片战场的,负责人的命令是“观察、确认、伺机而动”。可当他看到那九具尸体的惨状时,一股寒气直接从脚底窜上了天灵盖。
太干净了。
那个“刺客”,杀人灭口的手法干净利落到令人胆寒。而且,他分明用的冰系元力,与情报中的“枪客”截然不同。
执行者怕死,非常怕。所以他选择了影军,因为这里只要足够小心、足够阴险,就能活得更久。
但他更怕影军的惩罚。任务失败,尤其是负责人亲自交代的任务失败,下场会比死亡更可怕。
他必须用出那支元力抑制剂。
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死死压抑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看着那个“刺客”解除伪装,冰蓝色长发在晨光中流淌,看着那个绿头发的少年从飞船跑出来,迎向刺客。
两人站得很近,在交谈。刺客甚至微微侧头,似乎在听那少年说话。他们的姿态……很亲近。
执行者的心脏狂跳起来。
机会。
负责人身旁的二把手传达命令时,那玩味而冷酷的语气犹在耳边:“……给那个‘刺客’,留点‘深刻’的教训。”
教训。
什么样的教训最深刻?
杀死他在意的人?不,那太明显了,而且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激烈的报复。
但如果……让他在意的人,因为他而受伤呢?因为他而承受痛苦呢?
执行者的目光,缓缓移向了那个绿发少年。
看起来年纪不大,和刺客关系匪浅。如果……让这个孩子,代替刺客承受元力抑制的痛苦……
而刺客,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那自责,那懊悔,那恨不得替对方承受一切的痛苦……会是多“深刻”的教训?
一个阴暗而扭曲的计划,在脑海中迅速成型。
他举起了特制的发射器,器身上带有精密的瞄准部件。他刻意调整角度,让瞄准线看似穿过两人的身影重叠处,指向刺客的后心——任何一个有经验的战士,对指向自己的杀意都最为敏感。
但实际上,他真正锁定的,是那个绿发少年右肩靠近脖颈的位置。
那里不是致命处,但抑制剂注入后,效果会快速扩散至全身。
他屏住呼吸,扣动了扳机。
细长的金属针管无声射出,在晨间的微光中几乎看不见轨迹。
————
“师——”
赞德的喊声刚出口,却戛然而止。
笑容凝固在脸上。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扭曲。
赞德看到、就在雷蛰身后不远处的林间阴影里,一点极其隐蔽、几乎与昏暗环境融为一体的幽光,微微一闪。
不是对着他。
那幽光瞄准的轨迹,分明是雷蛰的后心!
杀意!不,不对……那感觉很奇怪,不是纯粹的杀戮意图,而是某种更阴冷、更粘稠的恶意,并且被一种极其高明的隐匿技巧包裹着,若非角度巧合,若非他全部心神都系在雷蛰身上,根本无从察觉!
“蛰!小心!”
呼喊脱口而出的瞬间,赞德的身体已经动了。大脑来不及分析利弊,来不及权衡自身安危,所有的思考在那一刻都被最原始的本能覆盖——那是他师兄!他不能有事!
他伸出手,不是后退,而是向前,朝着雷蛰扑去,想要将他推开,想要挡住那道可能致命的袭击。
同一时刻,雷蛰也听到了那细微到极致的破空声。
来自背后。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几乎在同一瞬间做出反应——肌肉绷紧,重心偏移,脚步已然踏出,准备以最小的幅度侧身滑步,避开要害,并瞬间反击。丰富的战斗经验让这套应对流程几乎成为条件反射。
他甚至用极短的时间,用眼角的余光确认了袭击的轨迹——那道细微的寒光,速度极快,角度刁钻,直指自己的后背偏左位置,心脏附近。
很专业的刺杀手法……但不够快。
他能躲开。
然而——
在他身体刚刚开始侧移的刹那,他看到了赞德扑过来的动作,看到了那双赤金眼眸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还有那里面盈满的、毫无保留的惊惧与决绝。
赞德想推开他。
这个认知,像一枚凑巧的硬币,卡住了他高速运转的战斗思维。
然而就是这零点一秒的迟滞与分神,让事情滑向了无法预料的方向。
那道袭来的寒光,在最后一刻,轨迹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偏转。
它带着某种诡异的弧度,恰好擦着雷蛰刚刚侧移开几公分的身体边缘,在赞德伸出的手臂即将触碰到雷蛰衣角的瞬间——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利物没入血肉的声音。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赞德前冲的势头猛然顿住。他脸上错愕的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转换,只感觉到右肩靠近脖颈的位置,传来一阵短暂的、冰凉的刺痛,随即是一种诡异的麻痹感迅速扩散。
他踉跄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倒。
“赞德——!”
雷蛰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所有平静,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
在赞德即将栽倒在地的瞬间,一双手臂牢牢紧紧地接住了他下滑的身体。
雷蛰半跪在地,将赞德整个人拥入怀中。他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右手已经闪电般探向赞德肩头——那里多了一支极其细长的金属针管,尾部还在微微震颤,针头已完全没入皮肉,暗紫色的粘稠液体正通过中空的针管,急速注入赞德的体内。
“别动!”
雷蛰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紧绷到极致的嘶哑。他毫不犹豫,手指精准地捏住针管尾部,元力灌注,瞬间将其震碎、拔出,随手甩向远处的草丛。碎片在晨光中划过冰冷的弧线。
“呃……”赞德闷哼一声,意识开始变得恍惚。那注入体内的东西像是一团冰冷的火焰,又像无数细小的虫子,沿着血管迅速蔓延,所过之处,元力的流动仿佛被无形的泥沼阻滞、拖慢,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虚弱感汹涌袭来。
视野有些模糊,但他还是努力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张脸。
是蛰,但又不是他熟悉的那个蛰。伪装已经完全解除,冰蓝色的长发凌乱地垂落,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近乎空白的、尚未被情绪完全覆盖的冰冷。
可赞德注意到了。
发现那双总是平静深沉的蓝紫色眼眸里,此刻翻涌着的、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惊怒、慌乱、难以置信,还有最深处,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浓重得化不开的自责与懊悔。
师兄在自责。
为了他而担忧。
恍惚间,赞德看见一抹亮色。
从雷蛰低垂的眼睫末端,倏然滑落。那滴泪晶莹剔透,划过他冷白如玉的脸颊,在下颌处停留一瞬,然后滴落。
滴在了赞德自己的额头上。
冰凉。
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哭了?
这个认知让赞德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的清明,随即,一种奇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从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悄然蔓延。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蛰。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平静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只映着他一个人的倒影。那总是淡漠疏离的脸上,此刻只为他的受伤,露出了近乎破碎的表情。
真美啊……
这种脆弱,这种失控,这种……只为他而展露的情绪。
赞德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缓缓抬起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手,指尖颤抖着,触向雷蛰的脸颊。
碰到了。
皮肤微凉,带着湿意。
赞德的手指轻轻拂过那滴泪痕,想将它抹去。他努力扯动嘴角,想做出一个惯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声音气若游丝,却努力想让语调轻松些:
“哎……早知道……是冲着我来的……”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才继续断断续续地说:
“……我就自己……躲开了……”
真是的,身体动得比脑子快……他明明知道,师兄比他强得多,根本不需要他去挡……可为什么,看到那道寒光指向师兄的后心时,他什么都没想,就扑过去了呢?
但此刻,看着雷蛰眼中那清晰无比的自己,看着师兄为他流露出这样罕见的脆弱,一种隐秘的、带着扭曲的满足感,竟悄然压过了身体的痛苦。
好像……这样也不错。
用尽最后一点清明,他指尖在雷蛰脸颊上轻轻点了点,气音微弱,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属于赞德式的调侃:
“哎,师兄……你是不是哭了……哭得还挺漂亮……哈、美人儿,来……那什么……笑一个……”
话音未落,那抹强行支撑的笑容终于溃散。
黑暗彻底淹没了视野。
但在意识沉入深渊前的最后一瞬,赞德心底掠过一个模糊却清晰的念头:
值了。
“……没事啦……只是……感觉不到元力了……没事……有点累……我先……休息会……师兄……”
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唇边,赞德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瘫软在雷蛰怀里。
“赞德?赞德!”
雷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他快速探查赞德的脉搏、呼吸,确认只是昏迷,生命体征稳定,但那元力波动……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沉寂、黯淡下去。
元力抑制剂……
那个袭击者,目标根本不是杀人。而是……用这种方式,“教训”他?
为什么?因为自己提前结束了战争,坏了某些人的“好事”?
为什么……要冲着无辜的人来?!
是因为……看到他们站在一起,看起来关系亲近?所以,选择伤害他在意的人,来让他痛苦、自责?
一股冰冷、狂暴、近乎毁灭的怒意,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在这一刻,自雷蛰心底最深处,轰然爆发!
“轰——!!!”
以相拥的两人为中心,恐怖的雷系元力失去所有克制,冲天而起!
不再是之前刺杀时使用的、拟态出的深紫色雷光,而是最纯粹、最本源的金紫色雷霆!它们如同苏醒的远古巨兽,嘶吼着,咆哮着,狂暴的电弧撕裂空气,将周围数十米内的空间化作一片暴怒的雷狱!
地面焦黑龟裂,草木瞬间碳化,连空气都弥漫着电离的焦糊味。那雷霆是如此愤怒,如此狂暴,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意志,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都焚烧殆尽!
而雷霆的核心,目标明确——林间阴影中,那个刚刚发射了抑制剂、正因得手而心神松懈了一瞬的袭击者藏身之处!
第三组的唯一执行者,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只看到一片灼目的金紫色光芒充斥了整个世界,然后,意识便彻底湮灭。狂暴的雷霆将他所在的位置,连同周围的树木、岩石,一切的一切,都彻底汽化,只留下一个深坑和边缘流淌的、赤红的熔岩痕迹。
“还不如直接袭击刺客……那样他说不定……”
他最后的念头划过。
余威未散,电弧在空气中噼啪作响,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恐怖威能。
然而,就在这片毁灭的雷狱中心,就在雷蛰和他怀中昏迷的赞德周围,那些狂暴的雷霆却变得异常“温顺”。
它们像是最忠诚的护卫,拱卫在两人身侧,形成了一个绝对安全的领域。所有外溢的毁灭性能量,都被精准地控制在领域之外,没有一丝一毫,触及到中间的两人。
极致的狂暴,与极致的守护,矛盾而又和谐地共存。
雷蛰跪坐在焦黑的地面上,紧紧抱着赞德。冰蓝色的长发披散,有几缕被泪水濡湿,贴在脸颊。他低着头,看着赞德昏迷中依旧微蹙的眉头,看着那张总是带着散漫笑容、此刻却苍白安静的脸。
怀中的身躯温热,心跳透过胸腔传来,稳定,却微弱。
那一滴泪之后,他再没有流泪。蓝紫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打碎,又有什么新的、更为坚硬的东西,正在凝固。
他抱得很紧,那是一种充满了保护与责任的姿态,是一种恨不得将怀中人所有可能受到的伤害都转移到自己身上的懊悔与决绝。
作为师兄,他本该保护好师弟的。
他却让他因为自己,承受了无妄之灾。
脚步声匆匆响起。
是被雷霆巨响惊动,从飞船里冲出来的紫堂真。银发少年在看到眼前景象的刹那,猛地停住脚步,金翠色的眼眸一缩,满是震惊。
焦黑的土地,狂暴未散的雷霆余威,空气中弥漫的毁灭气息……
而在那片如同神罚过后的景象中心,是跪坐在地的雷蛰。他冰蓝的长发在残余的电弧微光中流淌着冷冽的色泽,怀里紧紧抱着昏迷不醒的赞德。赞德的上半身完全偎在他怀中,被拥抱的姿态充满了保护与不容置疑的责任感。
雷蛰没有抬头,仿佛周围的一切——赶来的紫堂真,随后被惊动、从营地方向跑来查看情况的零星起义军战士——都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怀中这个人,和那冰冷刺骨的自责。
紫堂真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营地赶来的战士们也停下了脚步,望着那片依旧跳跃着危险电弧的焦土,望着中心那两道相拥的身影,望着冰蓝长发少年周身那无声弥漫的、仿佛连空间都能冻结的悲伤与怒意,一时无人敢上前。
只有风,拂过焦土,卷起细灰。
和那拱卫的、渐渐平息却依旧令人心悸的雷霆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