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野火,燎过干涸的草原。
印加王死于刺杀的传闻,起初只是王都贵族间压抑的私语,在惊恐的目光和颤抖的酒杯间传递。但当起义军大张旗鼓地将那枚镶嵌硕大祖母绿的权戒、以及从王宫深处流出的、染血的王室纹章碎片公之于众时,谣言成为了铁铸的事实。
燎原之火,就此点燃。
这火似乎烧得太过顺畅,太过迅猛。王都守军中,关键位置的指挥官“恰巧”轮换或“突发急病”;城防系统的几个节点“意外”失效;甚至部分忠于王室的贵族府邸,在起义军兵临门前时,才发现私兵早已被以各种理由调离。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早在很久以前,就已悄然拨动了棋局上的某些棋子,只待王权支柱崩塌的瞬间,轻轻一推。
起义军的洪流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便涌入王都。口号震天,旗帜如林。曾经奢华冷漠的宫殿群,被粗粝的脚步声和激昂的呼喊填满。惊恐的贵族与大臣们像是被捣了巢穴的虫豸,仓皇四散。逃得掉的,带着细软和家人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密道或早已安排好的逃亡路线中;逃不掉的,被起义军战士毫不客气地反剪双手,押解着穿过昔日他们颐指气使的长廊。
“你们这些贱民!暴徒!知道我是谁吗?!”
“放开!我的珠宝!我的古董!那都是——”
“我出钱!我有很多钱!放了我!求求你们!”
哭嚎、怒骂、哀求、贿赂。昔日的体面与威严在绝对的武力与沸腾的民意前碎成齑粉。华丽的袍服沾满尘土,精心保养的面容扭曲如鬼。他们被推搡着,塞进原本用于关押反抗者的、阴冷潮湿的牢车,送往等待清算的牢狱。车轮碾过破碎的琉璃与倾倒的旗帜,驶向一个时代的终焉。
与此同时,王宫议事大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几位衣着相对朴素、眼神精明的大臣——正是之前与起义军暗通款曲的“和平派”,早已等候在此。他们面前摊开着厚厚一叠文书:战后重建方案、民生恢复计划、新的律法框架草案、以及如何平稳过渡权力、安抚各方势力的详尽步骤。
疤脸与几位其他起义军据点的指挥官大步走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没有剑拔弩张,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略带疲惫的务实。
“将军,各位首领,”为首的大臣起身,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混乱需要尽快平息,人民需要粮食、安全和新的秩序。这是我们拟定的初步方案,请过目。”
疤脸接过文书,粗粝的手指划过那些严谨的文字和图表。他看得很快,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最终,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几位大臣。
“你们早就准备好了。”是陈述,不是疑问。
大臣坦然迎视:“一个腐朽到根系的王朝,崩塌是迟早的事。我们只是……为必然到来的那一天,提前做了些微不足道的准备。毕竟,”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民,是无辜的。他们不该为旧时代的坟墓陪葬,他们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大殿外,起义军的旗帜在王宫最高处缓缓升起,取代了印加王室的鸢尾徽记。
新的时代,带着血色与尘埃,在旧王朝的废墟上,开始了它踉跄的第一步。
无人知晓,在宫廷深处某个偏僻的宫殿里,一位有着翠绿长发的年幼公主,正被母亲紧紧抱在怀中,透过窗棂,沉默地望着远处升起的、陌生的旗帜。王后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空洞,抱着女儿的手臂却收得很紧,紧到微微颤抖。
她们即将被“请”出王宫,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驱逐的开始。未来的流离与苦难,已在地平线上显露出模糊而冰冷的轮廓。
但此刻,年幼的公主只是睁着那双紫色的眼眸,望着窗外。眼底深处,除了懵懂的恐惧和失去父亲的悲伤,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执拗火光。
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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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跃羚号,医疗舱”
恒定的温度,柔和的照明,仪器发出规律的低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医疗设备的洁净气息。
赞德是在一阵细微的嗡鸣声中恢复意识的。
先是听觉,然后是沉重的眼皮。他费力地眨了眨眼,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是医疗舱弧形的透明舱盖,映着舱顶柔和的光线。
身体……没什么疼痛感,反而有种奇异的轻盈,或者说……空虚。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握了握拳,力气还在,但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重要的东西。
对了,元力。
那种原本流淌在四肢百骸、随时可以调动的力量,此刻沉寂得如同深埋地底的死火山。不是消失,而是被一层厚重粘滞的“墙壁”彻底隔绝、封锁,无法感知,无法触及。
啧,元力抑制剂……真的生效了。
赞德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医疗舱旁另一张空置的床位上。本该躺在那里的枪客不见了,连那个总是守在一旁、眼神像天空一样澄澈又带着忧郁的男人杰洛米,也不见了踪影。
走了吗?战争应该要结束了吧,他们应该回到起义军那边了……
思绪回笼,昏迷前最后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师兄那张近在咫尺、精致得惊心动魄的脸,滑落的那滴泪,还有自己鬼使神差般说出的那句“美人,来……笑一个”……
“!!!”
赞德猛地抬手,用手背狠狠压住自己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把那段“黑历史”从脑海里擦除。
他都干了什么啊!!!那是蛰!是那个平时冷淡自律、偶尔才会露出一丝温和、强大又可靠的蛰!
他怎么会……怎么会对着那张脸喊出“美人”这种轻浮的称呼?!
还……还调戏似的让人家笑一个?!
完了完了完了……等蛰回过神来,会不会觉得他轻佻无礼?会不会以后训练时下手更狠把他当沙包打?!他当初把蛰说成沙包的事他不会还记得吧?!会不会……干脆就不怎么理他了?
一阵混合着羞耻、懊恼和莫名心虚的情绪在胸腔里翻腾,让他恨不得立刻挖个洞把自己埋了。脸上似乎还能回忆起指尖触碰到的、师兄脸颊微凉的皮肤,和那滴泪水的湿润触感。
……虽然,那滴泪,是因为他而流的。
这个认知,又奇异地抚平了一丝懊恼,带起一丝更复杂难言的情绪。
好不容易平复下激烈的心跳和脸上的热度,赞德深吸一口气,移开手背,准备坐起身。
视线转动间,一幅画面毫无预兆地、霸道地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医疗舱侧边的椅子上,雷蛰坐在那里。
他微微侧着头,单手支着额角,冰蓝色的长发如瀑布般从肩头滑落,几缕发丝垂在颊边。他闭着眼睛,纤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像休憩的蝶影,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晨光从舷窗斜斜洒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冷白的肌肤在光线下显得几乎透明。
安静,美丽,脆弱得像一件易碎的琉璃艺术品。
赞德的动作僵住了,呼吸下意识地放轻。
刚才还在懊恼的“美人”二字,此刻又在心底无声浮现,并且无比贴切。
他甚至忘了起身,就这么半撑着身体,怔怔地看着。
直到那双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
蓝紫色的眼眸,如同沉寂的星云被骤然点亮,深邃,平静,直直地看了过来。
赞德猝不及防地对上这视线,心脏猛地漏跳一拍。他慌忙移开目光,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脸上努力挤出惯有的、带着点嬉皮笑脸的表情。
“师、师兄!”他声音还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我……我醒了。那个……枪客和杰洛米呢?怎么不见了?”
雷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少了些惯常的疏离和绝对的平静,多了些……更沉静、更专注的东西,像冬日深潭表面的坚冰在春水抚过后缓缓荡开,清冽,带着淡淡的涟漪。
“在你昏迷期间,他们离开了。”雷蛰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清冷依旧,“枪客的身体状态暂时稳定,杰洛米带她返回营地处理后续事务。”
“哦……”赞德点点头,随即眼睛一亮,“那……战争是不是结束了?我们赢了?”
“嗯。”雷蛰微微颔首,“起义军已控制王都,各地反抗力量正在归附。旧的王朝,结束了。”
“太好了!”赞德忍不住笑起来,苍白的脸上焕发出光彩,“是师兄你做到的!你刺杀了王,才让这一切这么快发生!”
雷蛰看着他的笑容,眸色微微柔和,但很快,那柔和又被一层更深的凝重覆盖。他的目光落在赞德身上,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和关切。
赞德察觉到了,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转移话题,不想让师兄继续担心元力的事情。他故意做出轻松的样子,活动了一下手臂:“我没事啦师兄,你看,好好的,就是有点没劲儿……”
“元力被抑制了。”雷蛰平静地陈述,打断了他的掩饰,“感觉不到,也无法调用,对吗?”
赞德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挠了挠头,避开雷蛰的视线:“……嗯。是有点不习惯。不过没关系啦,反正暂时又不用打架……”
“我会找到办法。”雷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像承诺,更像誓言,“无论如何,我会让你恢复。”
赞德怔怔地抬起头,看着雷蛰。那双蓝紫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里面是毫不掩饰的认真与决意。
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变得很软,又很烫。
“我信。”赞德听见自己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师兄说的,我都信。”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伸手,一把抓住雷蛰搭在医疗舱边缘的手。那只手微凉,骨节分明,被他温热的手掌紧紧握住。
“但是师兄!”赞德盯着雷蛰的眼睛,语气急切起来,“你现在该想想你自己了!你不是还要回雷王星吗?参加重要的仪式,见你的弟弟妹妹!现在王也刺杀了,战争也结束了,你该回去了!”
雷蛰被他抓着手,没有挣脱,只是看着他急切的表情,听着他话语里纯粹的担忧。不过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简单的关切轻轻触动,融化了一角冰封的壁垒。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却清晰地,点了点头。
“嗯。”他说,“是该走了。”
他抬起眼,望向舷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声音平稳地落下:
“我们回雷王星。”
赞德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环顾四周:“对了,那个总是跟在你后面、银头发紫堂家的小孩呢?怎么没看见他?”
“他走了。”雷蛰收回目光,看向赞德,“在你昏迷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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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退回赞德昏迷后不久。
医疗舱内,雷蛰小心地将赞德安置在医疗舱内,启动生命维持和监测系统。杰洛米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惊讶和担忧。而旁边另一张医疗床上,枪客已经苏醒过来,靠着升起的床头坐着。毒素无法根除,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缺乏血色,但在先进的医疗设备支持下,精神比之前在帐篷里好了许多,至少眼神是清明的。
她看着雷蛰动作利落轻柔地调整着赞德身边的仪器,又看了看昏迷中眉头微蹙的绿发少年,紫色的眼眸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意外,了然,还有一丝深切的担忧。
“他……是为了保护你?”枪客轻声问,声音有些虚弱。
雷蛰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并未详细解释元力抑制剂的事。
“那些藏在影子里的鬣狗,果然不会善罢甘休。”枪客低语,带着讽刺,“战争提前结束,断了他们的‘盛宴’,总要找机会咬一口回来。”
雷蛰没有接话,只是确认赞德生命体征平稳后,才转过身,看向枪客和杰洛米。
“这里的战争即将落幕。”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我会带赞德回雷王星,想办法解除他身上的问题。”
枪客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地看着他:“快回去吧。你的家人还在等你。”她顿了顿,补充道,“谢谢……谢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