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蛰看着姑姑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写满风霜与坚韧的脸,看着她眼中复杂交织的情绪,沉默了片刻,微微勾起了唇角。
一道极淡、几乎转瞬即逝的弧度,像雪原上偶然掠过的一缕微光,短暂地照亮了他精致的容颜。
他不是一个经常将思绪表现在脸上的人,长久以来的责任与背负,让他习惯于用平静与冷漠作为面具。但此刻这偶然流露的一丝笑意,如同云隙中漏下的天光,足以惊艳瞬间的晦暗。
枪客愣住了,紫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就连一旁的杰洛米,也感到一瞬间的晃神。
“这是我自愿的。”雷蛰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两人耳中。
自愿踏入险境,自愿背负刺杀之名,自愿……为这片土地上挣扎的人们,以及眼前这位流着相同血脉却选择了不同道路的姑姑,做些什么。
杰洛米望着雷蛰,又看向身旁脸色苍白却眼神明亮的妻子,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雷王星。那个他曾从枪客零星话语中了解到的、强大而古老的星球……也是曾经让他心爱的女人黯然离开、受尽苦楚的地方。
若在平时,他心中只有疏离甚至隐隐的抵触。
但如果……如果雷王星,真的有办法呢?如果那里庞大的资源和未知的科技,能够延缓、甚至治愈她身上的毒呢?
这个想法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起。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请求,在舌尖上打转。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却坚定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枪客拉住了他。
杰洛米转过头,对上妻子的目光。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没有责怪,没有遗憾,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和温柔的坚持。她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仿佛在说:不必了。
杰洛米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笑容里蕴含的、早已做出的抉择,所有未出口的话语,所有卑微的希望,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想说我们可以试试,想说也许还有希望,想说为了你和卡米尔……但看着枪客那张带着恬淡笑意、仿佛早已接受一切命运安排的脸,所有的言语都化作了哽在胸腔里的、沉甸甸的悲伤与无力。
最终,他只是紧紧回握住了妻子的手,沉默地低下头,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他懂了。
她早已将自己献给了心中的道义,献给了这片土地和这场战争。她的翅膀已经挣脱了旧日的枷锁,哪怕前方是陨落,她也绝不会再飞回那个曾经束缚她、定义她的巢穴。死亡,是战士的归宿,而非流亡者的乞怜。
她选择了她的路,并且,走得坦然。
雷蛰并非没有察觉杰洛米那一瞬间的欲言又止。他垂下了眼帘,浓密的睫羽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思绪。他装作没有看见那无声的交流,没有听见那未竟的请求,将那份体面与决绝,完好地留给了眼前这对即将步入终途的伴侣。
与此同时,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心底浮现——关于那个有着天空蓝眼眸的婴儿,卡米尔。
就在这时,枪客手腕上的终端轻轻震动。她点开,是疤脸发来的讯息。快速浏览后,她抬起眼,看向雷蛰,眼神有些微妙。
“王死亡的消息和证据已经公开,起义军开始全面行动了。”她缓缓说,“疤脸问‘我’——身体如果允许,是否可以参与后续的安排。”
她和雷蛰都明白,这个“我”,指的是完成了刺杀的“枪客”。疤脸在用这种方式,既确认她的状况,也将功劳和选择权,交还给她,同时也是在向真正的执行者雷蛰,表达一种心照不宣的敬意与掩护——真相将永远埋藏在少数人心里。
雷蛰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你们也该回去了。”他说,“新的时代开始,需要你们在场。”
杰洛米看向枪客,眼神询问。枪客对他露出一个苍白、却带着赞成的微笑,点了点头。
他们又简单交谈了几句,关于起义军的动向,关于未来的模糊轮廓。随后,杰洛米小心地搀扶起枪客,两人向雷蛰郑重道别,脚步缓慢却坚定地离开了医疗舱,走向属于他们的、尚未结束的战场与责任。
医疗舱的门无声合上。
走廊里,一道银发的身影,已静静伫立了许久。
紫堂真听着里面隐约的交谈声,直到杰洛米和枪客离开,他才轻轻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雷蛰背对着他,站在赞德的医疗舱旁,一只手搭在透明的舱盖上,微微低着头,冰蓝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部分侧脸。他的身影在医疗舱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直,又带着一种沉默的守护意味。
察觉到有人进来,雷蛰侧过脸,目光探来。
那一刻,紫堂真清晰地看到,那张总是精致得近乎非人、平静淡漠的脸上,此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郁与疲惫。这种情绪化的痕迹,非但没有折损他的容貌,反而像给完美的玉像注入了灵魂,让他显得更加生动,更加……触手可及,却也更加遥远。
“紫堂真。”雷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接应你的飞船,应该到了很久吧。”
紫堂真站直身体,金翠色的眼眸认真地看着雷蛰,仿佛要将这张脸和此刻的情景深深印刻:“是的。家族飞船于昨日黄昏便已抵达星域外围待命。”
他的回答清晰、完整,甚至带着一丝超出年龄的郑重,像是在完成某种重要的汇报。
雷蛰眼中掠过一丝细微的讶异。他没想到紫堂真会留到现在。
“赞德应该转达过我的意思,”雷蛰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理性,“飞船到了,你就可以离开。我们之间……本也不存在强制性的关系束缚。”
紫堂真一愣,随即明白雷蛰误会了。他以为自己留下,是出于“俘虏”身份的顾虑,或是担心私自离开会影响家族声誉之类的外部原因。
心底涌上一股急切,他想说不是的,他想说我只是想亲眼看到你平安回来,想确认你是否安然无恙,想……或许还能再说几句话。
但话到嘴边,却堵住了。那些情绪对他而言太过陌生,太过复杂,超出了他惯常冷静分析的范畴。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为有些干涩的几个字:“……因为要等你回来。”
雷蛰看着他。这个银发的孩子,脸上总是带着超越年龄的冷静与自持,此刻却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纠结和难以启齿。那双向来沉静的金翠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明明灭灭,像是一向高效的仪器内部突然出现了跳脱轨道、不受控制运转的齿轮。
或许是连日奔波和赞德受伤带来的疲惫,让雷蛰比平时少了几分疏离。他看着紫堂真,眉眼间的冷淡微微化开些许,如同极地冰川边缘被暖流拂过,融开一道细微的、温润的口:“本来,你完成魔兽重新烙印的任务后,便该自由了。后续因为我的事情,耽误了你不少时间,甚至让你卷入不必要的风险。我该说声抱歉才是。”
紫堂真连忙摇头,低声说:“……没关系。”
是真的没关系。他甚至……有些庆幸这段“耽误”。
“回家吧,紫堂真。”雷蛰说。语气并不冷硬,甚至算得上温和,但其中蕴含的告别意味,清晰无疑。
紫堂真的心脏猛地一缩。
回家。
是的,他该回家了。回到幻兽星,回到紫堂家族,回到他既定的轨道上去。这里的一切——惊心动魄的刺杀,并肩作战的短暂经历,还有眼前这个如冰川星月般神秘而强大的少年——都将成为一段遥远的插曲。
“我们以后——”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却又戛然而止。以后什么?以后还能再见吗?以后还能像这样……站在你身边吗?这些问题太孩子气,太不“紫堂真”了。
雷蛰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以为他担心的是别的事情。或许是出于对这孩子一路还算配合的些许认可,或许是此刻心绪略微软化,他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
“放心。我们之间发生的这些事,离开这里后,我不会再向任何人主动提起。”
紫堂真怔住了。
他想说的不是这个。他根本不在乎那些所谓的“秘密”是否会泄露。他只是……
他看着雷蛰平静的蓝紫色眼眸,那里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却似乎并未真正读懂他此刻翻涌的、笨拙的心情。所有未出口的话语,最终都沉淀下去,化为一声低低的:
“……嗯。”
得到了他的回应,雷蛰微微颔首,算是完成了这场告别。他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回医疗舱内沉睡的赞德身上,侧影沉静,显然注意力已完全转移。
紫堂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片刻后,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医疗舱的门口。
脚步很轻,落在金属地板上几乎无声。
就在舱门感应到他的接近,即将无声滑开时,紫堂真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只是嘴唇轻轻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般的声音,将那句徘徊在心底的话,终于说了出来:
“我们以后……还能再见吗……”
声音轻飘飘的,瞬间消散在飞船走廊寂静的空气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舱门滑开,又在他身后静静闭合。
将那个冰蓝色的背影,和医疗舱内昏睡的绿发少年,一起关在了门的另一侧。
飞船之外,新的时代正喧嚣着拉开序幕。而飞船之内,一段短暂的际遇,也悄然画上了休止符。
只有医疗舱仪器规律的低鸣,和舷窗外不断流转变换的星光,沉默地见证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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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走了啊……”赞德听完,挠了挠脸颊,嘀咕了一句,“那小孩,看着一本正经,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雷蛰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赞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想起昏迷前的事,耳根隐隐发热,赶紧掀开身上的薄毯:“那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感觉我现在就能下地跑了!”
“再观察半天。”雷蛰按下他蠢蠢欲动的动作,语气不容置疑,“确认抑制剂没有其他副作用。”
“好吧……”赞德撇撇嘴,乖乖躺回去,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雷蛰,“那说好了,半天后,我们就回去!”
回去。
回雷王星。
雷蛰迎着他期待的目光,冰封般的眼眸深处,终于漾开一丝极的暖意,如同极夜将尽,天边悄然泛起的第一缕熹微晨光。
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
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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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场”
雷蛰:感天动地师兄弟情谊。
现在的赞德:对的对的~~(得意)
未来的赞德:才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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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981了诶,快到一千了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