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辕内。
送走王砚明后,顾秉臣并未回转书房。
而是信步来到了行辕后园,一处清幽的临水凉亭处。
亭中石桌上已备好清茶两盏,一个身着朴素葛袍,面容微福的中年文士,正凭栏欣赏着池中游鱼,听到脚步声,含笑转过身来。
不是别人,正是张举人!
“秉臣兄,如何?”
“我这千里马,可还入得法眼?”
张举人笑着迎上。
语气轻松随意,显然与顾秉臣关系极为熟稔。
顾秉臣脸上也露出真切的笑容。
走到石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道:
“士衡啊士衡。”
“你倒是会躲清闲,让为兄替你当这个伯乐。”
说罢,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不过,此子确非池中之物。”
“年纪虽轻,但气度沉稳,应答得体。”
“最难得的是经学根底扎实,绝非死记硬背之徒。”
“对时务政事,也有远超其年龄的见识与格局,所言虽不乏稚嫩理想之处。”
“然,其开阔视野与务实思虑,实属罕见。”
张举人捻须而笑,眼中带着几分得意道:
“我就说吧!”
“这小子,你别看他出身寒微,骨子里有股劲儿!”
“当初在清河县,我见他第一眼,就觉得此子眼神清正,心志非俗!”
“后来渊儿胡闹,硬要拉他做书童,我观他伺候笔墨之余,常偷偷观书,暗自揣摩,那份对学问的渴求,瞒不过人!”
“我便睁只眼闭只眼,由他去了,之后果不其然,他竟能凭偷师之学,一步步考过县试,府试,还拿了案首!”
“这份天资与韧劲,岂是寻常农家子弟能有?”
顾秉臣听罢,微微颔首。
随即,又想到什么,问道:
“你方才说他出身寒微,具体是何情形?”
“我观他言谈举止,虽朴拙却自有章法,不像全然未受过教养。”
张举人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色,说道:
“此事说来,也是令人唏嘘。”
“他本是清河乡下农户之子,家中清贫。”
“其父王二牛,据说早年当过货郎,后来遭遇了山贼。”
“因族中有人觊觎他家那点薄田,便设计将他卖给了镇上的人牙子。”
“恰巧当时我府上要采买一批奴仆,几经转手,他便来到了我府上,给渊儿做了书童。”
“竟有此事?!”
顾秉臣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沉声道:
“卖良为贱,同宗相逼,实乃伤天害理!”
“地方有司竟不管?”
张举人摇摇头,说道:
“乡间宗法,有时大过王法。”
“王家在那一带算是大族,些许手段,遮掩过去并非难事。”
“况且,当时砚明那孩子年纪尚小,其父母恐怕也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
“好在到了我府上,我夫人见他伶俐,渊儿又与他投缘,并未真将他当作寻常奴仆看待。”
“后来见他偷偷学文,我心生怜才之意,更暗中默许,甚至让账房多给他些纸笔零用,假托是渊儿赏的。”
“再后来,他显露才学,我便顺水推舟,让他脱了奴籍,恢复良民身份,又让他入了陈夫子的学堂正式进学。”
“后面的事,秉臣兄你也都知道了。”
顾秉臣听完。
沉默良久,方才长叹一声道:
“如此身世,如此际遇。”
“竟能自强不息,破茧成蝶,此子心性之坚毅,非常人可及。”
“士衡,你此番举荐,不仅是荐才,更是积德啊!”
张举人摆摆手,笑着说道:
“什么积德不积德。”
“不过是顺应本心,不忍见美玉蒙尘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