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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工业自主的筹码(1/1)

八月七日的昆明,霪雨霏霏,翠湖的薄雾与城中炊烟缭绕不散,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静谧而朦胧的氛围之中,恰似此时微妙莫测的时局。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际坠落,敲打着黛瓦屋檐,汇成细流,顺着青石板路蜿蜒而去。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夹杂着远处花市传来的淡淡花香,与近处公馆花园里常青的松柏气息交织。

一辆悬挂着德国国旗的黑色“滇池”轿车,在前后两辆云南方面汽车的无声护卫下,碾过湿滑的石板路,车轮溅起的水花在车灯下短暂地闪烁。车辆悄然驶入翠湖畔一栋被高大乔木掩映的西式公馆。这栋公馆的建筑风格融合了欧式古典与滇西本土特色,高大的拱形窗户与雕花的木质廊柱,在雨雾中显得影影绰绰,透着一股不凡的气度。

车门打开,拜耳公司药理部主任赫尔曼·费尔克斯博士与法本工业联合体的高级工程师穆勒先生先后下车。赫尔曼年近五十,身材中等,衣着一丝不苟的黑色羊毛西装,领结规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如同精密的天平,试图称量出这片土地的真实价值。他深吸了一口湿润而陌生的空气,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那是一种对异域环境本能的审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不适。他习惯了勒沃库森实验室里恒定的温度与湿度,以及法兰克福工业园区里清晰可辨的机械轰鸣。而这里,只有雨声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泥土、植物与湿气的混合味道。

穆勒则更具实干家的粗犷,他比赫尔曼年轻几岁,身形高大,穿着一件防风的厚呢子大衣,下车后并未立即进门,而是习惯性地审视着公馆的建筑结构。他的目光锐利如尺规,从墙体的砖石到窗户的玻璃,再到屋顶的排水系统,都在他脑中迅速形成一个粗略的评估。他看到了公馆后方若隐若现的附属建筑,以及花园中几株修剪得体的热带植物,心中对这个遥远东方省份的工业潜力,已然开始进行初步的估量。

周文谦与伊丽莎白·冯·克特勒女士已在门厅静候。公馆的门厅宽敞明亮,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华丽的水晶吊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四周墙壁上挂着几幅描绘云南山水风光的油画,与欧式家具相得益彰。伊丽莎白一身雅致的深蓝色旗袍,外披着一件薄呢外套,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她的发髻一丝不苟,面容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她流利的德语打破了瞬间的凝滞,如同琴弦拨动,清脆而悦耳:“赫尔曼博士,穆勒先生,一路辛苦。昆明以其特有的‘雨雾迎客’招待远宾,但愿这份东方的情致,不会让诸位感到不适。”她的语气不卑不亢,带着一丝主人翁的从容与自信。

赫尔曼礼貌地欠身,他的目光在伊丽莎白身上停留了片刻,显然对于这位在信件中展现出非凡智慧的女士感到一丝意外,同时又对她在如此环境中的优雅感到赞叹。他措辞严谨如签署合同:“冯·克特勒女士,周先生,感谢盛情。这里的……气候,确实与勒沃库森的严谨大不相同。不过,这片土地的神秘与活力,也同样令人印象深刻。”他的话语中带着日耳曼式的审慎与距离感,但末尾的补充又显出其作为一名资深药理学家的职业敏感。穆勒则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依然在打量着门厅内的细节,他的心思显然已跳过了客套,直奔此行的目的。

周文谦上前一步,伸出手,用略带口音但流利的德语说道:“赫尔曼博士,穆勒先生,欢迎来到昆明。长途跋涉,想必两位疲惫,请随我来,我们已准备好茶点,可以稍作休息。”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目光中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自信。

一行人穿过门厅,进入一间布置典雅的会客厅。室内铺着波斯地毯,壁炉中燃烧着劈啪作响的木柴,驱散了潮湿的寒意。几张深色的红木沙发环绕着一张雕花茶几,茶几上摆放着一套精美的青花瓷茶具,热气腾腾的普洱茶香弥漫开来,带着独特的陈韵。

落座后,周文谦亲自为两位德国客人斟茶。赫尔曼端起茶杯,轻轻嗅了嗅,眼神中闪过一丝好奇。穆勒则直接饮了一口,他显然对这些细枝末节的仪式感并不在意,他的目光已投向了周文谦,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周先生,冯·克特勒女士,”赫尔曼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正式而直接,“我们能如此迅速地抵达昆明,足见拜耳公司对此次合作的重视。我必须承认,伊丽莎白女士寄来的那份‘生命档案’,以及沃尔夫医生亲笔记录的临床数据,给我们的药理部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曲线的斩断,那样的疗效……简直是医学史上的奇迹。”他推了推眼镜,神情严肃,“我们此行的目的,便是为了深入了解这种名为‘滇蒿栓’的神奇药物,以及其背后的黄花蒿素。”

伊丽莎白微笑着,适时地补充道:“赫尔曼博士,您所说的‘奇迹’,正是我们云南医药研究所程白芷所长带领团队,在林主席支持下,历经数年艰辛研究所得。那些‘生命档案’,不过是冰山一角,是无数患者重获新生的见证。而其中所体现的严谨科学精神,我相信与贵公司的理念是相通的。”她巧妙地将功劳归于本土科研团队,并强调了林景云的支持,同时又将云南的科研与德国的科学精神连接起来。

周文谦点点头,接过话头:“博士先生,穆勒先生,正如伊丽莎白女士所言,我们并非偶然获得此药。云南地处热带与亚热带交界,疟疾肆虐已久,我们对这种疾病的认知与研究,有着深厚的历史基础和迫切的现实需求。黄花蒿素的发现与应用,是我们长期以来投入巨大资源进行科学研究的成果。我们不仅拥有丰富的黄花蒿原料,更已建立了初步的提纯与制剂生产能力。”他语气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穆勒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比赫尔曼更低沉,带着工程师特有的务实:“周先生,我们对于贵方在如此短时间内取得的成就表示钦佩。我更关心的是,这种初步的提纯与制剂生产能力,其规模如何?工艺是否稳定?黄花蒿素的提取率和纯度又能达到何种标准?毕竟,要满足全球范围内的需求,尤其是在欧洲列强遍布非洲和东南亚的殖民地,那将是一个天文数字。”他的一系列问题,直指核心,显现出他作为工业专家的精明。

周文谦没有直接回答具体数字,而是看向伊丽莎白,示意她继续。伊丽莎白会意,解释道:“穆勒先生,您所担忧的问题,正是我们林主席高瞻远瞩之处。目前,我们的生产能力足以满足西南三省的防治需求,并在去年青海和川康的战事中发挥了决定性作用。但要达到您所说的‘全球范围’,那确实需要更宏大的工业基础。这也是为何,我们当初在致拜耳的信函中,便明确提出了‘平等的技术交流与全面合作’的愿景。我们希望的,不仅仅是出售一种药物,而是要与像拜耳这样拥有顶尖工业实力的伙伴,共同建立起一套现代化、高标准的医药工业体系。”

赫尔曼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显然听出了伊丽莎白话语中的深意。他沉吟片刻,说:“伊丽莎白女士的信函中,确实提及了建立高纯度医用酒精和乙醚生产线的需求。这似乎与黄花蒿素的生产并非直接相关,但却是现代医药工业的基础。贵方是希望……以此作为合作的条件?”他虽然是疑问句,但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探究和试探。

周文谦面色平静,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说道:“赫尔曼博士的理解很准确。黄花蒿素,是我们的‘黄金矿脉’。但我们云南,乃至整个中国西南,需要的不仅仅是‘黄金’,我们更需要‘冶炼黄金的全套技艺’。医用酒精和乙醚,是现代医学和化学工业的基石,其生产设备、制造工艺、质量控制标准以及专业人才培训,这些都是我们迫切需要的。我们希望以黄花蒿素的欧洲独家生产和销售授权,换取贵公司在这些基础化工领域的全套技术体系。这,才是我们所理解的‘平等的技术交流与全面合作’。”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番表态,无疑将谈判的筹码从单纯的药物交易,提升到了国家工业基础建设的高度。赫尔曼和穆勒的脸色都微微一变,他们预想过云南会提出条件,但没想到会如此直接而宏大。这绝非简单的商业交易,而是一场关乎国家战略的博弈。

穆勒的眉头紧锁,他看向赫尔曼,眼神中带着询问。赫尔曼则沉思着,手指轻轻敲击着茶杯边缘。他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应对各种商业条款的准备,但对方提出的却是工业体系的整体输出,这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也超出了他作为药理部主任的决策权限。

“周先生,贵方的要求,无疑是富有远见的。”赫尔曼最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谨慎的赞赏,但更多的是一种审慎的评估,“然而,技术体系的转移,尤其是在基础化工领域,并非简单的设备出售。它涉及到知识产权、核心工艺、工程师派遣、甚至长期的技术支持。这需要拜耳公司,乃至法本工业联合体更高层的决策。”

周文谦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博士先生,正因为这并非简单的交易,所以我们才寻求与拜耳这样拥有全球视野和雄厚实力的公司合作。我们相信,黄花蒿素的巨大战略价值和潜在利润,足以支撑起这样的合作规模。更何况,我们云南医药研究所的程白芷所长,正在攻坚口服剂型的‘黄花蒿素靖疟剂’。一旦成功,其应用范围和便捷性将远超栓剂,届时,贵公司获得的将不仅仅是现有技术的授权,更是未来医药领域的一项革命性突破。”他适时抛出了程白芷团队的最新进展,这枚“压舱石”的重量,足以让任何一个嗅觉敏锐的资本家为之动容。

赫尔曼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口服剂型!这意味着更广泛的市场,更便捷的使用,以及更彻底地颠覆奎宁霸权的可能。这无疑是给他的“黄金矿脉”又加了一层金砖。他看向伊丽莎白,伊丽莎白向他投以肯定的眼神,证实了周文谦所言非虚。

穆勒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工厂拔地而起,无数生产线昼夜不停的景象。对于一个工程师而言,能够参与到这样一个从无到有的工业建设中,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周先生,您所描绘的蓝图,令人心潮澎湃。”赫尔曼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他已经开始重新衡量这场谈判的价值与风险。“但我想,在此之前,我们是否可以先对黄花蒿素的生产基地进行一次实地考察?亲眼见证,才能更深入地了解其潜力。”

周文谦知道,这正是林景云战略部署中的一环。他站起身,神情从容:“当然,赫尔曼博士。我们已为您和穆勒先生准备好了行程。明日一早,我们便可前往城西的医药研究所和滇德汽车厂。那里,有您想看到的一切,也是我们未来医药工厂的雏形基础。我们希望,贵公司能看到我们真诚的合作意愿,以及我们为实现工业自主所付出的不懈努力。”

窗外,雨势渐小,但翠湖的雾气依然浓重。会客厅内,茶香与壁炉的木柴香气交织,却掩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因这场谈判而升腾的,无形的硝烟。拜耳的两位代表,此刻已然明白,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急于出售“神药”的落后国度,而是一个手握重器,正试图以智慧和战略撬动世界格局的东方力量。重载轮胎生产线的梦想,正通过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昆明湿润的空气中,向德意志工业巨人的天平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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