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昆明,小雨依旧缠绵,为整座城市披上了一层湿润的薄纱。翠湖边的西式公馆内,早餐的香气混合着咖啡的醇厚与普洱茶的陈韵,却也冲不淡空气中那股谈判前特有的紧绷。赫尔曼博士与穆勒先生在周文谦和伊丽莎白的陪同下,乘坐轿车驶出公馆,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开始了他们此行最为关键的实地考察。
第一站是位于昆明总医院的医药研究所。汽车停在一栋砖红色的两层小楼前,这里曾经是法国传教士开设的教会医院,如今已是西南医药研究的心脏。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与草药的芬芳,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此地奇妙地融合。程白芷所长已在门口等候,她身着一袭洁白笔挺的实验长褂,裁剪合体,勾勒出她清瘦而坚毅的身形。她的发髻一丝不苟地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神明亮而专注,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学者风范。
“赫尔曼博士,穆勒先生,欢迎来到我们的研究所。”程白芷的德语流利得如同莱茵河畔的潺潺流水,字正腔圆,带着一种天然的学术严谨。她伸出手,与赫尔曼博士轻轻一握,指尖的微凉与掌心的温热传递着无声的交流。
赫尔曼的目光在程白芷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显然对这位年轻的东方女性科学家感到好奇,尤其是她那一口纯熟的德语,让他感到一丝意外。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程博士的德语如此纯熟,令人惊叹。能在这遥远的东方听到如此地道的发音,实属难得。”
程白芷淡然一笑,目光清澈而自信,没有丝毫的怯场:“这要感谢《滇德借款协定》的契机,赫尔曼博士。我正是首批赴德学习的学员之一,有幸在海德堡大学的汉斯·迈尔教授门下深造。他曾教导我们,科学的真理不分国界,但技术的落地与发展,必须深植于本国的土壤,才能真正开花结果。”她巧妙地提及了赫尔曼同胞的教授,瞬间拉近了彼此的学术距离,也让赫尔曼不得不以更为平等的目光,重新审视这位来自东方的女科学家。
走进实验室,一股浓郁的草药与化学试剂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各种玻璃仪器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显微镜、离心机、蒸馏设备,虽不及德国实验室那般先进,却也井然有序,透露出使用者的高度专业。程白芷引领他们来到一张摆满了数据图表和实验报告的桌子前,指着其中一张复杂的曲线图,开始详细阐述黄花蒿素的提取流程、纯化工艺以及严谨的临床数据。她的讲解深入浅出,从黄花蒿的品种筛选,到活性成分的提取,再到制剂的稳定性测试,每一个环节都逻辑清晰、数据详实。
赫尔曼仔细审视着那些图表,目光如炬,不时提出一些颇为苛刻的统计学问题,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漏洞。他问及样本量、对照组设置、P值计算,每一个问题都直指实验设计的核心。程白芷不慌不忙,对答如流,她不仅精确地引用了统计学原理,更结合了本土的实际情况,给出了令人信服的解释。
“赫尔曼博士的质疑非常专业,体现了严谨的科学精神。”程白芷语气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思辨的光芒,“正如我们苗医理论认为,人体是一个动态平衡的整体,疾病的发生发展受诸多因素影响。因此,统计模型固然重要,但也需考虑病程的个体化差异,以及不同地域、不同体质患者的独特反应。或许,东西方医学思维的碰撞,能为我们找到更优、更全面的疗效评估方法?毕竟,生命远比冰冷的数字复杂。”
她这番话,将赫尔曼的刁难瞬间升华为一场深层次的学术理念对话,巧妙地将对方的优势转化为共同探索的契机。赫尔曼一时语塞,他推了推眼镜,眉头微蹙,最终只能轻轻点头,口中喃喃道:“确实……需要进一步研究。”他内心明白,这位程博士不仅精通西方药理,更对东方医学有着深刻的理解,其思辨能力远超他的预期。
离开研究所,车队又驶向城西的滇德汽车厂。这里与研究所的氛围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金属和木炭燃烧后的特殊味道。隆隆的机器轰鸣声不绝于耳,铁锤敲击声、电焊的火花,共同奏响了一曲充满力量的工业交响乐。穆勒先生的眼睛在进入厂区的那一刻便亮了起来,他的目光像一把尺规,精确地丈量着每一台机床、每一道工序。
汤仲明已在车间门口等候,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装,手上还带着未及摘下的手套,眼神中透着一股工程师特有的执着与自信。他身材魁梧,声音洪亮,与穆勒握手时,掌心的厚茧传递出实干家的力量。
穆勒工程师的目光很快被一辆停放在中间的木炭汽车吸引。这辆车外形粗犷,与以往在车尾背着一个巨大的模块化煤气发生炉不同,这辆是与底盘一体化设计,布局显得更加合理。但即便如此,他眉梢微挑,语气中带着一丝隐晦的轻视:“看来贵厂在能源替代技术上也有所尝试。不过,这种木炭汽车……在德国,这已是上个世纪的技术了。它的效率、动力,恐怕很难满足现代运输的需求。”
汤仲明并未因此退缩,他走到木炭汽车旁,拍了拍那巧妙置于底盘内的煤气发生炉的壳体,发出“哐”的一声脆响,声音洪亮而坚定:“穆勒先生,德国的机械精密度举世无双,这一点我们由衷钦佩!但我们设计的不是赛道上风驰电掣的‘野兽’,而是能在中国的穷山恶水间啃遍泥泞、翻越陡坡的‘骡马’!在云贵川的崎岖山路,在西北的戈壁荒漠,一匹可靠、耐操、燃料易得的‘骡马’,远比一辆娇贵、需要进口燃料的‘野兽’更有生命力!”
他指着煤气发生炉,向穆勒展示了炉膛内部根据向德在全国各地采集的燃料样本所设计的多种模块化结构。这些模块可以根据不同的煤炭、木材甚至秸秆的燃烧特性进行快速更换和调整,以适应当地的燃料供应。这种针对性极强、务实高效的设计理念,让穆勒紧抿的嘴角终于松动。他不再只是观察,而是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开始认真记录汤仲明的讲解,眼中闪烁着对这种“因地制宜”工程智慧的赞赏。他看到的是,在有限的条件下,如何将技术发挥到极致的东方智慧。
尽管程白芷和汤仲明的展示都堪称出色,将云南的科研实力与工业潜力展现得淋漓尽致,但德方核心层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当晚,翠湖公馆客厅内,壁炉中的木柴燃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声响,暖意融融。然而,弥漫在房间里的雪茄烟雾,却无法完全驱散两位德国人内心的审慎与不安。
穆勒坐在沙发上,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圈白色的烟雾,对身边的赫尔曼坦言:“他们很有想法,甚至在某些领域展现出天才般的闪光点。程博士的学识令人敬佩,汤先生的务实精神也让人印象深刻。但是,赫尔曼,你看到了,他们的工业基础……毕竟薄弱。我们投入核心技术,尤其是全套的基础化工体系,这其中的风险依然存在。”
赫尔曼也同样深吸了一口雪茄,眉头紧锁。他作为药理部主任,对黄花蒿素的药效深信不疑,也看到了其巨大的商业潜力。然而,穆勒提出的问题,正是他内心深处的担忧。技术转移并非一蹴而就,它需要深厚的工业底蕴和人才储备。
就在此时,客厅的门被轻轻推开,伊丽莎白女士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她的出现,如同清风拂过烟雾,带来了一丝清新与笃定。在她身后,跟着的是滇德汽车厂的汉斯工程师与教会医院的沃尔夫医生。两人面色虽然略显疲惫,但眼神中却充满了坚定的光芒。
“先生们,”伊丽莎白的声音平静却具有穿透力,她的目光扫过赫尔曼与穆勒,最终落在周文谦身上,“或许,来自同胞在最危急时刻的亲身体验,能帮助我们穿透报告的迷雾,看到更本质的东西。这比任何数据和图表,都更能说明问题。”
汉斯工程师率先开口,他的情绪明显有些激动。他挽起袖子,手臂上还隐约可见病重时留下的淡淡疤痕,那是疟疾发作时高烧不退、皮肤溃烂的痕迹。他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充满力量:“我以我家族的荣誉发誓!当时我就像掉进了冰火地狱,高烧不退,全身颤抖,意识模糊,感觉死神就在耳边低语。是程博士他们的药,把我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绝不会相信,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药物!”他的话语带着强烈的个人情感,直击人心。
沃尔夫医生则更为克制,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厚厚的黑色皮质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手写的德文。他将笔记本递给赫尔曼,语气沉稳而专业:“作为一名医生,我必须基于事实说话,基于我亲手记录的病例。这份日志,详细记载了汉斯工程师和另外几位同胞患病期间的体温、脉搏、呼吸以及用药后的各项生理指标。您会看到,在奎宁无效、病情危急之时,‘滇蒿栓’直肠给药后,患者的体温曲线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断崖式下跌,高热迅速缓解。这种疗效,在我经历的病例中,是决定性的,是颠覆性的。它超越了我在教科书上学到的大部分案例,甚至让我对一些既定的医学理论产生了新的思考。”
赫尔曼接过笔记本,他的目光落在沃尔夫医生那严谨的字迹上,以及那清晰可见的、代表着生命奇迹的体温曲线图。作为一名资深药理学家,他太清楚这些数据意味着什么。沃尔夫医生是他熟悉的老同事,其专业素养和严谨态度是毋庸置疑的。
穆勒也凑上前,眼神中充满了震撼。他是一名工程师,习惯了用精确的数字和可量化的指标来衡量一切,而沃尔夫医生所呈现的,正是最真实、最无法作伪的“数据”。
听着两位同胞不容置疑的证言,看着那出自同行之手、近乎苛刻的病情日志,赫尔曼与穆勒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脸上的优越感,以及内心深处的疑虑,在这一刻被一种混合着震惊与严肃的沉默所取代。科学家的严谨,让他们无法忽视这铁一般的事实。生命档案的重量,远超任何商业报告。
赫尔曼终于缓缓摁灭了手中已经燃尽的雪茄,将其放在烟灰缸中。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周文谦和程白芷的脸上,语气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周先生,程博士,我想,我们已经看到了足够的……诚意与实力。黄花蒿素的价值,远超我们的预期。我们愿意接受贵方的合作提议。明天,我们可以进一步深入讨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