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这座融合了中俄风情的城市,成了新的博弈场。气氛比边境的炮火更加微妙,充满了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苏联特使梅利尼科夫恢复了外交官特有的矜持与冷静,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言辞优雅,但与东北方面代表就谈判议程、地点、级别等细节的磋商,却进行得异常艰难。每一处细节,都充满了试探与角力。
“关于谈判地点,”苏方代表一脸严肃地摊开地图,“我方建议在满洲里。那里是中立区,且靠近事发地,便于调查取证。”
东北方面代表蔡运升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不紧不慢地回应:“满洲里偏居一隅,交通不便,更不利于我方高层人员往来。还是在哈尔滨更为妥当,毕竟,这里是东北边防长官公署所在地,彰显我方诚意。”
“谈判代表级别,我方认为,至少需要贵方副司令长官级别出席,以示对等与尊重。”苏方代表抛出了新的筹码。
“具体级别需报请奉天大帅定夺,但原则是必须对等。若贵方仅派一名特使,我方自然也会有相应安排。”蔡运升针锋相对,寸土不让。
这看似繁琐的程序之争,实则是双方在谈判伊始争夺主动权和心理优势的激烈交锋。苏联试图以胜利者的姿态保持高压,而东北方面则竭力维护国家尊严,并暗中利用这些扯皮,为后方争取每一分每一秒宝贵的时间。
张学良坐镇哈尔滨的公署内,听着下属汇报谈判议程磋商的进展,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但那双与他父亲极为相似的眼睛,依旧锐利。他对着心腹将领,声音压得很低:“谈,可以。但姿态不能软!告诉前线,谈判期间,防备等级不变!要让苏联人知道,我们不是怕了他们,只是不想因为他们的挑衅而生灵涂炭。”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父亲在奉天的那间密室里,正利用这宝贵的喘息时间,完成着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布局。北方的炮声越响,南方的根基就扎得越深。现在,谈判桌上的每一分钟拉锯,都是在为那伟大的迁徙赢得生机。
中东路事件的直接军事冲突,似乎随着谈判议程的启动而暂时缓和。巨大的风暴眼,从炮火连天的边境线,平移到了哈尔滨的会议室,以及莫斯科、奉天的决策层。
表面上,枪炮声沉寂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外交辞令和程序性的争吵。
但在更深层次,真正的较量从未停止。在奉天,张作霖正加速推进着他的“暗堡”与“候鸟”计划,每一列伪装成普通货物的火车,都承载着东北未来的希望;在日本关东军司令部,石原莞尔的情报网络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运转着,试图从这片“缓和”的迷雾中,看穿张作霖真正的图谋;而在千里之外的昆明,林景云也正密切关注着北方的局势变化,他那支磨砺已久的“班禅护卫军”和悄然启动的“南域疑云”计划,需要与东北的步调保持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1929年的秋天,东北的天空,暂时没有落下倾盆暴雨,但密布的乌云并未散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在这诡异的平静中,等待着下一次变局的到来。棋局已入中盘,每一颗棋子的移动,都牵动着整个国运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