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北,德钦。
海拔超过三千米的高原,让十月初的太阳也失去了温度。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小刀,刮过山脊,卷起漫天黄尘。曾经作为茶马古道上一个宁静节点的德钦城,如今已彻底变了模样,变成了一头盘踞在群山间的钢铁巨兽,正在贪婪地吞吐着物资与人力。
成千上万的民工与士兵,像一支纪律严明的蚁群,在山谷与峭壁间穿梭。他们的口号声、铁锤敲击岩石的叮当声、以及偶尔响起的爆破声,汇成了一曲雄浑而又充满肃杀之气的交响。山体被挖开,露出新鲜的岩石剖面;巨大的混凝土结构从地底生长出来,黝黑的射击孔如同怪兽的眼睛,警惕地凝视着通往西藏的隘口。
“那边的,磨蹭什么!把这两箱‘马牌’机枪子弹搬到三号洞库去!小心你们的脚底下,要是摔了一箱,老子扒了你们的皮关禁闭!”
护路总队二大队大队长龙岩枫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在山谷间回荡。他那张被高原紫外线和风霜雕刻出的黝黑脸庞上,写满了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他站在一座刚刚完成顶部覆土的永备工事上,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景象。蜿蜒的山路上,挂着“茶马”标志的马车队与几辆正在进行高原测试、喷吐着黑烟的“猛狮”重型卡车排成长龙,扬起的尘土几乎从未落下。这些车辆运载的早已不是茶叶和布匹,而是码放整齐的弹药箱、拆解开来的迫击炮部件、野战电台的天线、一箱箱军用罐头,以及最为金贵的、装在铁桶里的燃油。
一名浑身沾满水泥灰的工兵营长小跑过来,喘着粗气汇报道:“龙大队,报告!照眼下这个进度,月底之前,核心区域的所有仓库和防御工事主体结构,绝对能全部完工!”
龙岩枫没有回头,只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了拍身边冰冷坚硬的混凝土墙体。那份冰冷而坚实的回馈感,让他紧绷的心稍微松弛了一点。
“不够!”他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必须再快!告诉弟兄们,林主席的电报一天三封地催,这不是给咱们自家修碉堡,是给佛爷返藏修桥头堡!这里,就是咱们西南钉进滇藏线上的一根钉子,一根能把所有豺狼的爪子都硌断的铁钉子!必须固若金汤!都给我把劲儿往一处使,等大事成了,我龙岩枫亲自去昆明,向林主席给大伙请功!”
“是!”工兵营长立正敬礼,转身跑下工事,嘶吼着将命令传达下去。
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粉尘、柴油尾气和人与骡马的汗液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味。这股味道,是战争的味道,是建设的味道,更是意志的味道。德钦,正在以一种不容阻挡的姿态,从一个边境小镇,迅速蜕变为一个囤积着足以支撑一场大规模战役的海量物资、驻扎着越来越多精锐部队的综合性前进基地。
与德钦热火朝天的景象截然相反,千里之外的拉萨城,正被一种诡异而压抑的宁静所笼罩。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金顶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却照不透笼罩在人心上的层层迷雾。
热振活佛的喇章(府邸)深处,香雾缭绕。一场绝密的会晤刚刚结束,一名来自云南情报机构“黑鸦”的特使,如同融入黄昏阴影中的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热振独自坐在幽暗的经堂内,平日里总是挂着慈和微笑的面容此刻无比凝重。他指尖缓缓捻动着一串深红色的佛珠,每一次捻动都显得格外沉重。面前酥油灯的火焰在他深邃的瞳孔中跳跃不定,映出他内心的挣扎与决断。
“风暴将至……”他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喟叹。
他的僧袍袖中,紧紧攥着一份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密令。那是来自昆明林景云的亲笔信,内容言简意赅,却重如千钧。信中要求他以及他所代表的派系力量,在接到“归乡行动”的最终信号后,必须在关键时刻,从内部响应。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西藏的未来,赌的是能否将那些盘踞在雪域高原之上、与域外势力勾结的蛀虫一扫而空。但同时,也赌上了他热振一系的存亡。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肩负重任的使命感,同时也充满了对未知风险的深深忧虑。这不仅仅是权力的游戏,更是信仰与家国的抉择。
就在热振活佛于经堂内苦思冥想之际,布达拉宫脚下的噶厦政府议事厅内,争论声几乎要掀翻古老的屋顶。
“各位大人!最近从云南方向过来的商队带回的消息,极不寻常!”一名身材高大、倾向噶厦保守势力的贵族僧官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他们说,德钦那边到处都在修工事,山都快挖空了!军队调动频繁,晚上灯火通明!林景云到底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另一名世俗官员立刻附和,他的声音尖锐刺耳,“肯定是冲着我们来的!他这是想用武力护送那个班禅回来,夺我们的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