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汉人靠不住!林景云野心勃勃!”
议事厅内顿时一片嘈杂,指责与恐慌交织在一起。
“诸位,稍安勿躁。”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压过了喧嚣。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噶厦四大噶伦之一,一位着名的亲英派大臣。他捻着自己下巴上稀疏的胡须,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
“大家别忘了,中国内地现在是个什么局面?东北的那个‘东北王’张作霖,正在和北边的苏俄人剑拔弩张,报纸上说,双方在边境上炮都打起来了,大战一触即发!谁不知道,林景云是张作霖最重要的盟友?他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在西南再开一个战场?这不合逻辑嘛!”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渐渐安静下来的众人,继续说道:“我看,他在德钦的动作,更像是一种虚张声势的恫吓。或者……是做给我们看的,目的就是为了防范我们对他有什么不利的举动。大家不要自己吓自己。”
他的话似乎很有道理,不少官员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一场可能导致立刻备战的决议,就在这番“合乎逻辑”的分析中,被巧妙地拖延了下来。
而在拉萨城另一头的英国领事馆内,领事休·黎吉生爵士同样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开着来自不同情报渠道的报告,它们彼此矛盾,又似乎都指向某个巨大的阴谋。
一份报告详细描述了德钦地区的军事化建设,配有模糊但足以说明问题的草图;另一份则来自“黑鸦”通过第三方巧妙释放的烟雾弹,煞有介事地暗示“苏联军事顾问团可能取道新疆,南下援助西藏的爱国力量”;还有一份,则是关于中国东北中东路事件的最新电报,详细描述了苏军与东北军的对峙态势。
“先生们,”黎吉生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对他手下的几名情报官说,“云南的林景云,他的意图变得难以捉摸。如果他真的准备对拉萨采取军事行动,为什么要选择在东北局势最微妙、最可能牵扯他全部精力的时刻?这完全不符合军事常识。”
一名年轻的武官插话道:“长官,会不会是虚张声势?”
“但他们在德钦的投入是实实在在的!”黎吉生敲了敲那份关于德钦的报告,“水泥、钢筋、燃油,这些东西可做不了假。这或许是一场高明的讹诈,想逼迫噶厦政府让步。又或者……他们真的与苏联人达成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默契?‘南域疑云’,这个代号本身就充满了迷惑性。”
他被林景云精心策划的烟幕彻底迷惑了。各种情报交织成一张大网,让他无法判断云南方面的真实意图。最终,在无休止的争论和迟疑中,黎吉生决定向伦敦发电,建议采取观望态度,同时加强情报搜集,静待局势明朗。
黎吉生的困惑,很快就以电波的形式传递到了万里之外的伦敦。
英国外交部在对整个远东局势进行重新评估后,得出了一个明确的结论:当前对大英帝国在亚洲利益的最大威胁,并非云南方向那个尚不明确的行动,而是苏联在东北亚咄咄逼人的扩张势头,以及可能由此引发的日苏全面冲突。那将彻底改变远东的力量格局。
相比之下,遥远的西藏问题可以暂时搁置。他们甚至认为,可以巧妙地利用中国内部的这些分歧,来制衡苏联可能的南下企图。一个分裂而内斗的中国,远比一个统一而强大的中国更符合英国的利益。
这种基于全球战略的判断和随之而来的迟疑,无形中为南京国民政府提供了一定的操作空间。
蒋介石的幕僚们敏锐地察觉到了英国态度的暧昧,并立刻加以利用。在与苏联就中东路事件的后续谈判中,中方代表一改此前的被动,态度愈发强硬。他们清楚,英国出于对苏联的深刻忌惮,绝不希望看到苏联在远东进一步扩大事态,将东北亚完全纳入其势力范围。这种立场,变相为中国的谈判桌增添了一枚看不见的筹码。
就这样,在德钦的漫天尘土中,在拉萨的暗流涌动下,在伦敦的战略权衡里,一张围绕西藏展开的无形大网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