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洲里,这座因铁路而兴的边境小城,被十月中旬的寒流冻得结结实实。空气冷得像一块冰,吸进肺里都带着刺痛。作为中苏临时谈判地点的原火车站贵宾室里,尽管俄式大壁炉烧得通红,将墙壁熏出暖黄色的光晕,但气氛却比窗外封冻的土地还要冰冷僵硬。
长条形的谈判桌,如同一道泾渭分明的战壕。一侧,以苏联副外交人民委员加拉罕为首的代表团正襟危坐,他那标志性的山羊胡修剪得一丝不苟,但眼神却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带着审视与压迫。另一侧,东北边防军代表、资深外交官蔡运升面色凝重如铁,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反射着炉火,却丝毫不能融化他眼中的坚冰。他身旁坐着几位东北军的军事和铁路专家,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神情肃穆。远在奉天的少帅张学良虽未亲临,但他的意志,连同整个东北军的决死之心,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沉甸甸地笼罩在会场上空。
“先生们,”加拉罕率先打破了压抑的沉默,他的俄语通过翻译官的嘴,变成了生硬而充满挑衅的汉语,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砸在桌上,“我必须重申,中东铁路的运营权与管理权,依据神圣的条约,完全属于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此次,东北当局单方面、粗暴的挑衅行为,是对国际公约的公然践踏!必须立即、无条件停止!所有被你们非法扣押的铁路资产必须原样归还,所有参与此事的责任人员,必须受到最严厉的惩处!这是我们展开谈判的唯一基础,没有任何讨论的余地!”
翻译的声音刚落,蔡运升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有了一瞬间的缓冲。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加拉罕咄咄逼人的视线,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加拉罕先生,我也需要提醒您,并且是郑重地提醒您,中东铁路,修建在中国的领土之上!它的所有权与主权,属于中国!这一点,天经地义,毋庸置疑!贵国方面长期以来在铁路沿线所享有的某些所谓‘特权’,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不平等约定,绝非永恒不变的真理!此次事件的根源,在于贵方人员滥用权力,甚至涉嫌利用铁路之便,进行与商业运营毫无关系的秘密活动!”
蔡运升没有提高音量,只是轻轻挥了挥手。他身后的助手立刻将一叠厚厚的文件夹打开,将十几张用闪光灯拍摄、颗粒感十足却内容清晰的照片复印件,不轻不重地推到谈判桌中央。照片上,是盖着帆布的重型机械、伪装成普通货物的军用物资,背景正是中东铁路的仓库与站台。
“这是赤裸裸的污蔑!”苏方代表团中,一名穿着军装、肩章上缀着红星的顾问猛地一拍桌子,厚重的实木桌面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嗡嗡作响,茶水泼溅出来。
“是不是污蔑,事实会给出最公正的评判!”蔡运升身旁,一位来自东北军工兵部队、参与过铁路建设的专家毫不退缩地顶了回去,他的国字脸上满是刚毅,“我们要求的,是在确保中国主权完整的大前提下,重新审视、彻底改变中东铁路的管理模式!必须增加中方人员在管理层中的比例,尤其是关键部门!路警权,必须收归中国!这是我们的核心诉求,是底线!”
会议室内的空气瞬间被点燃,充满了浓烈的火药味。双方的代表如同两军对垒的斗士,就路权归属、管理层比例、事件责任追究、乃至所谓的“赔偿”问题,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流利的俄语与铿锵的汉语在壁炉的噼啪声中交锋,文件被用力摔在桌上的砰砰声不绝于耳,偶尔因极度激动而拍案而起的咆哮,让这场谈判本身,变成了一场不见血的战争。
窗外,寒风呼啸。在各自划定的警戒线两侧,头戴毛绒军帽的苏军士兵和身穿黄褐色棉军衣的东北军士兵,在冰天雪地中持枪对峙。他们年轻的脸庞被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结,但眼神却同样冰冷而警惕,隔着锈迹斑斑的铁轨进行着无声的交锋。
每一次短暂的休会,当双方代表团各自走出贵宾室时,他们的脸色都比进去时更加阴沉,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心力的搏杀。
奉天,帅府密室。
谈判的每一个字,每一分进展,都通过军用加密电台,在最短的时间内化作一行行电码,飞速传回奉天大帅府。
张作霖斜靠在病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曾经叱咤风云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洞悉一切的精光。情报负责人黄显声站在床边,正低声念着蔡运升刚刚发回的电报,将满洲里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原原本本地呈现在病榻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