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云此时方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不急不徐,却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章程为骨,实业为肉,科技为血。无骨不立,无肉不丰,无血不活。我以为,联盟之未来,不在于细究骨骼之寸长,而在于能否将西南之技术、西北之资源、东北之工业,乃至未来更多同道之力量,真正融为一炉,铸成真正的国之重器。”
他没有直接回应章程的问题,而是将整个议题的格局瞬间拔高,从内部的权力划分,拉升到了整个联盟的战略整合层面。他的目光,若有深意地越过众人,落在了东北特使高纪毅的身上。
全场的焦点,瞬间汇聚于此。高纪毅感受到这股无形的压力,他缓缓站起身,先是向主位的戴戡,再向左右的冯玉祥与林景云等人微微鞠躬,而后才用一口带着明显东北口音但字正腔圆的官话沉稳说道:“卑职高纪毅,奉我国民革命军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张少帅之命,特来观摩学习。林主席方才所言‘融为一炉’,深得我心。我东北,别无所长,唯有些许粗重的工业底子,和一颗保境安民、愿与诸位豪杰共御外侮的赤诚之心。少帅临行前嘱咐我,务必仔细聆听,认真学习。并热切期待,能与诸位,尤其是在……车轮如何才能滚滚不息,动力如何方可澎湃不绝等具体事务上,能有更深入的……探讨。”
他举重若轻,将林景云密电中的隐喻,在这样一个半公开的场合,用一种巧妙的方式化为了明示。他直接点明了东北的核心诉求,也将这个巨大的“饵”,重新抛回了场内。
开场至此,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各方的立场、诉求、野心与顾虑,已在这几轮机锋毕露的言辞交锋中,展露无遗。一场真正决定未来中国数十年格局的深层次博弈,在这古都西安,正式拉开了序幕。会场内的空气,仿佛也因此变得更加稠密,更加灼热起来。
高纪毅的话音刚落,刘湘的代表邓锡侯便再次起身,将一份早已备好的书面提案,不轻不重地推向桌中。
“戴公,林主席,冯将军,诸位同仁。”他声音清晰,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既然要规划宏图,必先正名定分。联盟若要吸纳新成员,旧有的章程便已不合时宜。我方提议,新章程的核心,应明确‘三边平等,按资配额’之原则。即,西南、西北、东北三方,在最高决策委员会中,应享有平等的席位与投票权。但在具体的资源调配、项目主导与利益分配上,则必须考量各方在联盟中所投入的资金、物资、人力与技术之多寡,进行加权计算。”
这话一出,会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这“按资配额”四个字,如同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直指联盟最敏感的神经。它表面上公平,实则对地大物博、资源丰富的西北,以及拥有重工业基础的东北极为有利。而对于以技术输出和金融体系见长的云南,以及目前体量尚小的贵州,则构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冯玉祥浓眉一挑,蒲扇般的大手按在桌上,壮硕的身体微微前倾,瓮声瓮气地说道:“按资配额?嘿,这个说法有点意思!我西北别的不多,地下的煤炭、漫山遍野的牛羊管够!要是这么算,我西北出的‘资’,可不算小!”他这话带着几分西北汉子的豪气,也带着几分对这个提议的真实兴趣。
林景云的神色却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然后呷了一口。那氤氲的茶香,似乎比眼前这场关于权力分配的争论更值得他玩味。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将目光不着痕迹地投向了主位的戴戡,又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位始终沉默,却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东北特使高纪毅。
戴戡沉吟片刻,苍老而睿智的声音缓缓响起:“甫澄兄(刘湘)的代表所虑,合乎情理。联盟做大,亲兄弟亦要明算账。然,我等结盟之根本,在于同心同德,共渡时艰。若凡事皆用算盘珠子来拨,锱铢必较,恐失了合作的本义。老夫以为,事关联盟战略方向的重大事项,仍需各方协商一致,一票否决。至于日常事务与资源调配,或可采纳‘按资配额’之精神,设立一个‘贡献度权重建议’机制,其结果不作强制,仅供委员会决策时参考。诸位以为如何?”
老成谋国的戴戡,巧妙地用“协商一致”的底线,守住了联盟团结的基石,又用一个弹性的“权重建议”,给了川、冯等人一个可以争取的空间,瞬间化解了“按资配额”原则的刚性与对立。
这时,林景云才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的声音平和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戴公高见。章程是骨架,其目的,是让我们联盟这具身体能够更灵活、更有力地行动,而不是变成一副束缚自身的枷锁。我以为,诸位,我们当下的燃眉之急,并非是如何分割一块尚未存在的蛋糕,而是如何将面粉、鸡蛋、奶油都找来,并且学会如何将它烤制成一个足够大的蛋糕。”
他顿了顿,目光依次扫过邓锡侯、冯玉祥,最后落回高纪毅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骨架的细节,完全可以在我们共同劳作的实践中,一步步调整,直至最适合我们。比如,我们何不先议一议,未来三年,我们能共同创造出多少‘资’,能让多少百姓吃上饱饭,能让多少工厂开动起来,能造出多少抵御外侮的利器。等我们把这些都做成了,再回头看,这‘配’的问题,或许早已不是问题了。”
他这番话,四两拨千斤,根本不与邓锡侯在“规则”的泥潭里纠缠,而是再次将所有人的视野,从眼前的权力分配,强行拉回到了共同发展、创造增量的宏大叙事之上。
一时间,议事厅内鸦雀无声。邓锡侯张了张嘴,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反驳的余地。冯玉祥粗犷的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情。而高纪毅,那双一直保持着谨慎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真正的、混杂着赞赏与震撼的光芒。
林景云,用最平和的语气,说出了最霸道的话,将整个会议的主导权,牢牢地攥回了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