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北国,风雪如刀。铅灰色的雪沫子被狂风卷起,疯狂地抽打着大帅府书房厚重的玻璃窗,发出“噼啪”的脆响,像是永不停歇的战鼓。
窗外是冰封的世界,室内却温暖如春。壁炉里,上好的红松木熊熊燃烧,跳动的火焰将墙壁上悬挂的猛虎下山图映照得活了一般,虎目炯炯,凶威毕露。然而,这满室的暖意,却丝毫无法驱散空气中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凝重与期盼。
张作霖半靠在窗边的暖炕上,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张厚实的黑熊皮毯子。皇姑屯那场爆炸留下的内伤,让他的脸色始终带着一种病态的潮红,呼吸间也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浊音。可他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睛,在摇曳的炉火光影下,却依旧锐利得如同雪夜里最亮的那颗孤星,死死盯着屋子中央。
张学良一身戎装,笔挺地站在炕边,双手负在身后。他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焦灼,目光在父亲和机要秘书之间来回游移。
另一侧,黄显声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军姿标准得无可挑剔,唯有那偶尔抽动一下的眼角,泄露了他同样紧绷的心弦。
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机要秘书手中的那叠电报纸上。纸张还带着译电室特有的油墨味和电波穿越千山万水后留下的余温。
“……经西安会议全体议决,三边联合发展委员会正式通过《西安协定》纲要文本……”
机要秘书的声音因过度激动而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但在寂静的书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钟磬之鸣。
“……经济建设处议定,定型量产后的西南‘山河I型’木炭车,将优先供应东北……”
张学良的呼吸猛地一滞,拳头瞬间攥紧。山河卡车!那辆在西安震撼了所有人的、不喝油只吃煤和炭的钢铁怪物!那是能让东北军的后勤摆脱对昂贵进口汽油依赖的战略利器!
秘书没有停顿,继续念道:“……军事协调处议定,西南方面承诺,将协助东北方面,全面优化现有步枪生产线,使其能够生产出与西南现役‘护国一九式’性能相当,且弹药完全通用的新式步枪!相关图纸、核心工艺参数、特种钢材冶炼配方……可即刻共享!”
“嗡——”
张学良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护国一九式!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苍狼教官团在演习中展示的那种武器的恐怖威力。精准的射程,绝佳的可靠性,那是奉天兵工厂那些仿制品的性能所望尘莫及的。如果东北军能换装这种步枪,辽西前线的火力对比将彻底改写!
这哪里是协定!这是林景云直接将一把削铁如泥的国之利刃,递到了东北的手里!
黄显声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肌肉也控制不住地剧烈跳动了一下。作为情报头子和“暗堡”计划的执行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武器的代差意味着什么。
秘书咽了口唾沫,翻过一页,念出了最后,也是最核心的内容。
“……协定最终附案:为贯彻共御外侮之宗旨,三方同意,立即着手建立一条从西南腹地,经西北廊道,直达辽西前线的绝对安全之秘密物资通道!以确保战时东北前线之补给,永不断绝!”
话音落下的瞬间,暖炕上的张作霖那双一直半闭的眼皮猛地掀开,浑浊的眼底爆射出一团骇人的精光,仿佛那头壁画上的猛虎活了过来!
“咳……咳咳……咳咳咳!”
一股气流猛地呛入肺里,他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整个身子都因为咳嗽而剧烈地弓起,脸色涨得紫红。
“爹!”张学良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去,端起炕边的温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
张作霖费力地摆了摆手,拒绝了儿子的搀扶。他靠着软枕,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半晌,他才缓过劲来,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但其中蕴含的决断力,却足以让钢铁弯折。
“好!…他妈的好一个林景云!这个后生仔……咳……这格局,这气魄……老子服了!”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地图,目光如炬,直射黄显声:“显声,听着没?‘车轮滚滚’!这条通道,就是给咱们东北吊着命的血管!林景云这是把咱们渴死之前最后一碗救命水,亲自给端到嘴边了!”
“大帅,卑职明白!”黄显声向前一步,身体绷得更直,声音沉雄有力,“此通道一旦建成,我辽西、热河防线便有了广袤的战略纵深进行补给,再不是一步死棋!日本关东军想要一口吞下我们,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够不够硬!”
张作霖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电文上的宏伟蓝图全部吸入肺腑,化为支撑这具病体的力量。他转头看向张学令,眼神里再无半分犹豫,全是斩钉截铁的决绝。
“小六子,还愣着干啥?!”他低吼道,“马上传最顶级密电给高纪毅!授权他,代表我,代表整个东北,立刻签署这份《西安协定》!一个字都不许给老子改!”
“是,父亲!”张学良精神大振,激动地应道,转身就要去办。
“给老子站住!”张作霖又叫住了他。
张学良立刻停步,恭敬地垂手侍立。
张作霖的眼神变得幽深,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发电文,再加几句。告诉高纪毅,字签完,他人就不用回来了!给老子常驻在西安!他不是去做客,是去钉在那儿的钉子!给咱们东北争话语权,争实实在在的好处!林景云说技术共享,咱们也得拿出诚意,但要讲究‘对等互利’!咱们奉天的钢铁、咱们兵工厂的机床,都不是废铜烂铁,必须给老子换回来真金白银的硬家伙!”
“儿子明白!”
“还有!”张作霖的目光转向黄显声,“显声,你马上跟高纪毅对接。让他跟冯玉祥手底下那帮人把膀子捆结实了!那条秘密通道,就按林景云说的,从西安北上,走绥远,绕过山西阎老西的地盘,从热河承德进来,直通锦州!对外,就用‘西北皮毛商队’的幌子,沿途的中继站、货栈、仓库,必须绝对隐蔽!所有地点,你亲自审定,全部纳入‘暗堡’体系,按最高军事标准设防!”
“大帅放心!”黄显声眼中闪烁着执行绝密任务时特有的锐利光芒,“我即刻拟订详细路线和护卫方案,动用‘夜枭’最可靠的外围网络,亲自负责全程运输与安全。保证这条线,只有我们的人能走,只有我们的货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