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金陵与东京的电报机还在因那份《三边联合发展委员会西安协定》而疯狂敲击,当蒋介石的怒火与板垣征四郎的阴谋还在酝酿发酵之时,真正的棋子,已然以雷霆万钧之势,落在了千里之外那片风雪弥漫的棋盘上。
民国十八年深秋,横断山脉。
连绵的山脊如同大地的骨骼,被一层新降的初雪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呈现出一种冷酷而圣洁的苍白。一条蜿蜒的灰褐色洪流,正沿着被工兵初步拓宽的滇藏古道,坚定不移地向着这片白色世界的深处涌动。
这便是“班禅护卫军”的主力,五千余名身着厚重灰褐色棉质军服的士兵,在稀薄而寒冷的空气中,呼出的白气汇成一片流动的云雾。队伍的行进悄然无声,只有马蹄踏在积雪上的“咯吱”声、军靴踩碎薄冰的“咔嚓”声,以及猎猎作响的旗帜被山风撕扯的呼啸,交织成一曲悲壮而坚定的远征序曲。
队伍最前方,丹增与钟怀国并辔而行。丹增身上那件厚实的羊皮军大衣的领子高高竖起,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被高原紫外线晒成古铜色的脸。他手中的滇制望远镜,如同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反复扫视着两侧高耸入云的雪山与脚下深不见底的峡谷。每一个可能藏匿伏兵的岩石褶皱,每一处可能发生雪崩的陡峭斜坡,都逃不过他警惕的审视。
“怀国,再核对一遍,距离白马雪山垭口还有多远?”丹增放下望远镜,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沉闷,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钟怀国没有抬头,他的视线紧紧锁在马鞍前摊开的牛皮地图上,手指戴着厚手套,正沿着一条用红蓝铅笔标注的路线缓缓移动。“根据地图和先遣侦察兵的回报,先头部队已经抵达垭口下方最后一个拐弯处,最多还有一刻钟,就能看到垭口的经幡。”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
“传令!”丹增猛地一拉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他声如洪钟,穿透风雪,在寂静的山谷中激起回响:“全军加速通过雪线!马蹄不停,人不停!务必在日落之前,抵达山那边的向阳营地扎营宿!”
命令如同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迅速在长长的队伍中荡开涟漪。士兵们默默地裹紧了衣领,握紧了手中的步枪,沉重的脚步陡然加快。他们都是从无数藏胞、川康猎户和边境部族中精挑细选的汉子,早已习惯了高原的严酷,但此刻,一种神圣的使命感,让他们本就坚韧的神经绷得更紧。
在队伍的中段,一顶由十六名壮汉抬着的鎏金轿舆,在风雪中格外醒目。轿舆四周包裹着厚实的毡毯,以抵御无孔不入的寒气。九世班禅大师轻轻掀开轿帘的一角,外界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让他精神一振。他的目光越过前方攒动的人影,投向云雾中若隐若现的梅里雪山。那连绵的十三座雪峰,在藏传佛教中被尊为神山,此刻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下,峰顶被染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色,宛如佛光普照。
大师的面容庄严而沉静,如同千年的雪山,波澜不惊。他手中的念珠在指间缓缓捻动,每一颗都沉淀着对故土的深切思念,与一个宏愿将行的巨大重量。他没有言语,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写着一句话:拉萨,我回来了。
与此同时,在百里之外,已然被武装成一座小型要塞的德钦前进指挥部里,参谋长廖定邦正站在一排闪烁着指示灯的电台前。新配发的“云鸣-I3A”型野战电台的耳机紧紧贴在他的耳朵上,沙沙的电流声中,夹杂着前线传来的简短报告。他的视线在墙壁上巨大的军事地图与桌上的沙盘之间来回切换,一支红蓝铅笔在他手中飞快地移动,标注着主力部队的最新位置,以及另一支……投入了最多心血的部队的预定路线。
那是一把已经悄然刺出的暗刃。
风雪越来越大,很快便将蜿蜒千年的古道彻底覆盖,却永远无法掩盖住这支队伍踏碎冰雪、一往无前的脚步声。在昆明五华山、在南京黄埔路、在东京参谋本部,甚至在遥远的伦敦唐宁街,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这场风雪中的进军。所有人都明白,这场旨在重塑雪域格局的“归乡行动”,已经以其最磅礴、最无畏的姿态,正式拉开了序幕。
当主力部队吸引了所有明面上的目光时,在另一片更加险峻、被世人视为生命禁区的地域,一场绝对隐秘的穿刺,已在无声中抵达了最关键的节点。
独龙江峡谷。
高黎贡山与担当力卡山两座巨型山脉在此处猛烈地挤压、碰撞,仿佛是远古的巨神在此角力,最终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天神用巨斧劈开般的幽深裂痕。翠绿色的江水在千仞绝壁之下奔腾咆哮,声如万雷,终年不散的湿热雾气笼罩着整片原始森林。巨大的树木板根如墙,纠缠的藤蔓如网,湿滑的苔藓覆盖了每一寸土地和岩石,共同编织成一座足以吞噬任何闯入者的绿色迷宫。
一支三百人的精锐分队,代号“隐刃”,已经在这片致命的迷宫中艰苦跋涉了整整十一天。
带队者,正是黑旗营副营长,徐虎。
他那精悍得如同猎豹般的身影,总是出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手中那柄刀鞘布满斑驳划痕的锰钢短刀,每一次挥出,都带着破风的锐响,精准地斩断挡路的荆棘与藤蔓。“注意脚下!青苔滑!抓紧绳索,绳子是你们的命!”他的命令简短、清晰,如同金石交击,轻易便能穿透震耳欲聋的水声。
队员们个个轻装简从,却背负着沉重的行囊。里面除了武器弹药和电台,更多的是被油布紧紧包裹的珍贵盐砖与茶饼。他们沉默地跋涉,如同三百个幽灵。时而涉过刺入骨髓的冰冷溪流,时而借助绳索攀爬湿滑的岩壁,与毒蛇蚂蟟为伴,与瘴气死地擦肩。他们就像最耐心的猎人,在绝望般的峡谷中,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北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