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徐虎的脚掌终于踏上一片相对干燥的土地,他猛地抬头,发现头顶那终年不散的浓雾竟然出现了一道缺口。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前方一座海拔近四千米、布满嶙峋怪石的垭口。他知道,最艰难的一段路,闯过来了。
翻越垭口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脚下的云海如同一片翻滚的乳白色海洋,而在云海的尽头,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在阳光下显露出苍翠的颜色。
察隅河谷,到了。这里已是雅鲁藏布江下游支流察隅河的流域,虽与独龙江隔着重山,但气候同样温润,宜于屯驻。
“发报。”徐虎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度疲惫后的沙哑,对身旁的电台兵低语,“‘暗刃已抵喉,正在寻鞘。’”
察隅,这里是拉萨噶厦政府统治的神经末梢,也是门巴族与珞巴族世代生息的家园。徐虎深知,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枪炮是最后、也是最坏的选择,人心,才是他们能否在此立足的唯一根基。
他迅速收敛起那一身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杀气,将自己从一名丛林战士,切换成一名沉稳的交涉者。
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徐虎命令所有士兵原地休整,并将所有武器用帆布遮盖起来。他亲自从队员背上解下包裹,将一块块洁白的盐砖、一饼饼墨绿的茶饼,以及几匹色彩绚丽的云南织锦,郑重地摆放在一位面容黝黑、神情警惕的门巴族头人面前。
“我们来自云南,是奉在世佛班禅大师的旨意而来。”徐虎通过随行的藏族翻译,语气诚恳得不带一丝一毫的虚假,“我们来,是为了驱逐那些勾结洋人、欺压我们藏族同胞的噶厦官员,是为了帮助大家过上不受压迫、有盐吃、有茶喝的好日子。”
那位名叫卓嘎的头人,一双眼睛如同高原上的鹰隼,锐利地审视着这个眼神坦荡的汉人军官。他的视线在徐虎的脸上停留了许久,又缓缓落在那几块对部落而言比黄金还珍贵的盐砖上。半晌,他才用生硬的藏语开口:“噶厦的老爷们,只会向我们收取沉重的赋税,把我们的儿子抓去当兵打仗……你们,真的能帮我们?”
“佛爷即将返回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他的佛光将庇佑所有善良的信徒。”徐虎的承诺掷地有声,“我们不抢夺你们的任何东西,只需要一小块地方建立一个临时营地。作为回报,我们的医生可以为部落里的病人治病,我们的铁匠可以帮你们修理坏掉的农具和猎刀。”
卓嘎头人依旧沉默,眼神中充满了怀疑与审慎。然而,真正打破这层坚冰的,是盐与药那无可替代的强大力量。
就在双方对峙之时,一名门巴族妇女哭喊着冲进山坳,她怀中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孩童。孩子在采药时不慎从悬崖上坠落,腿骨折断,气息微弱,本地的巫医已经束手无策,宣判了死刑。
徐虎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对身后的军医喝道:“救人!”
随军医官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急救箱。在所有门巴人震惊的注视下,他用剪刀剪开孩子的裤腿,用清亮的酒精消毒伤口,撒上白色的云南白药粉末,再用夹板熟练地固定住断骨。最后,他从一个密封的玻璃瓶中取出一片白色的药片——磺胺,碾碎后混入水中,撬开孩子的嘴灌了下去。
当那个被所有人认为必死无疑的孩子,在半个时辰后竟然退了烧,发出了微弱的呻吟时,整个部落都轰动了。卓嘎头人看着那个用神奇“白药”和“白片”救活了族人孩子的汉人医生,又看了看徐虎那张沉稳而坚毅的脸,眼神中最后的审慎,终于化作了彻底的信服与敬畏。
这份突如其来的信任,与徐虎带来的、部落赖以生存的急需物资——盐、茶、药品——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再叠加对噶厦政府的共同憎恶与对班禅佛爷的天然敬畏,一个牢不可破的秘密同盟,就在这察隅河谷的密林深处,悄然缔结。
在卓嘎头人与向导的带领下,徐虎亲自勘察地形,最终在一处背靠悬崖、面临急流、地势隐蔽的河谷地带,选定了营地位置。
他将从护盐队时期就积累的所有丛林作战与生存经验,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伪装网与周围的树冠枝叶完美地融为一体;排水沟的走向精确地避开了山洪可能冲刷的路径;明暗警戒哨位的设置,形成了远近交叉、毫无死角的火力网;仓库与电台室则被分散挖掘在山壁之内,用巨石和泥土伪装起来。
短短三天,一座看似不起眼的营地拔地而起,却如同一颗钉子,死死地楔入了敌人的软肋。
当营地最终落成,徐虎站在营地边缘的一块巨石上,望着脚下奔腾不息的察隅河与远处连绵的雪山。他深吸一口气,冰冷而清新的空气灌入肺腑,洗去了连日来的疲惫。他转身走向电台室,亲自拿起送话器,通过大功率电台,向远在昆明的林景云与正在风雪中行军的主力部队,发出了那条至关重要的密电:
“‘匕首’已抵喉,潜藏于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