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渭北高原,寒流已挟着西伯利亚的刀锋呼啸而至,将收割后光秃秃的田野切割出千万道无形的伤口。空气干冽,吸入肺中,带着一股冰碴儿的味道。然而,在这片曾被饥荒与绝望反复蹂躏的土地上,弥漫的却不是往昔灾年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一股股暖流,混杂着炊烟与人语的喧嚣,正从一个个村庄里升腾起来,顽强地对抗着这天地的酷寒。
泾惠主干渠首期工程所能触及的土地,成了这片苍黄画卷上最动人心魄的一抹亮色。抢种的荞麦已经归仓,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忙着脱粒晾晒的农人。那黑色的籽粒并不算饱满,亩产也远谈不上丰厚,可是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它们泛着一层乌金般的光泽。农人们用粗糙开裂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捧起,凑到眼前,那神情,如同捧着失而复得的传家珍宝。
“爹,你快看!这麦粒,多实在!一颗是一颗的!”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半大小子,兴奋地抓起一把荞麦,任由那些坚硬的颗粒从指缝间哗啦啦地流下,声音清脆得像是玉珠落盘。
一个蹲在旁边的老农,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风沙。他闻言,浑浊的双眼瞬间亮了,咧开豁牙的嘴,笑容从每一道沟壑里绽放出来,眼角却不受控制地渗出了湿意。“是渠水……是那救命的渠水养出来的金疙瘩啊!娃,咱有粮了!明年,等明年的冬小麦收了,咱家就能顿顿吃上白面馍了!”
这份喜悦,如同一场无声的瘟疫,迅速感染了整片土地。修渠大军的士兵们暂时放下了铁锹和镐头,他们没有待在营房里,而是散入田间,卷起袖子,帮着百姓做着秋收的最后扫尾工作。灰白色的身影与蓝黑色的土布衣衫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前所未有的和谐图景。
田埂上,新磨的荞麦面被烙成了焦黄的饼子,一口咬下去,带着粗粝却踏实的谷物香气。士兵和农人围坐在一起,不分彼此,你递我一块饼,我塞你一个新做的萝卜干。萝卜清甜多汁,咬得“咔嚓”作响。人们谈论着地里的收成,谈论着那条还在不断延伸的“神龙”,谈论着来年开春的光景。粗犷的笑声此起彼伏,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一种朴素而坚定的信念,在这些饱经患难的关中汉子心中生根发芽:能放出救命水,又能弯下腰帮他们收庄稼的队伍,是自家的队伍,是值得把命都托付出去的队伍。
西安,冯玉祥的司令部。
与外面风刀霜剑的严寒不同,这里温暖如春。一座俄式壁炉里,木炭烧得通红,将墙壁上悬挂的地图映照得一片暖黄。冯玉祥,这位西北军的统帅,此刻却没穿军装,只着一件厚实的青布棉袍,正亲自往一个紫铜火锅里下着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
围坐在桌旁的,除了水利总工程师李仪祉,还有蔡继农,那位从云南来的水利专家。
“仪祉先生,继农先生,天冷,先吃几口肉暖暖身子!”冯玉祥用长筷子捞起几片刚烫熟的羊肉,分别放入两位专家的碗里,嗓门依旧洪亮,却带着一股子热络劲儿。
李仪祉却没有动筷子,他的全部心神都贯注在桌上铺开的一张巨大图纸上。那是泾惠渠二期工程的草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无数的线条与符号。
“焕章兄,你看!”李仪祉的手指在图纸上滑动,那不是在指点,而是在抚摸一件心爱的艺术品,“三边建设债券一旦到位,我们就不再是小打小闹!第一笔资金,我建议立刻用于修复高陵的分流总闸,并同时开工建设三条主干支渠!这三条支渠,就像主动脉,能将泾河水送到过去连想都不敢想的旱塬上去!”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那是科学家的激情。“但水来了,如何用好,才是千秋大计!焕章兄,我连夜起草了一份《泾惠渠田间水利管理章程草案》。我的想法是,以村为单位,设立‘渠长’,以地亩为基准,核定用水量,按时轮灌,节奖超罚!我们不仅要修渠,更要立规矩!必须从根子上,彻底解决关中平原上千百年来因为抢水而发生的械斗与纷争!”
蔡继农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此刻他沉稳地点了点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用带着些许南方口音的官话说道:“李总工深谋远虑,这与我们在云南整理滇池水系时的理念不谋而合。水利,利在千秋,管养必须并行。冯总司令放心,我们云南技术团,不仅带来了人,也带来了在西南管理大小水利工程的卷宗和经验。联盟一体,荣辱与共,西北之事,就是我们西南分内之事。”
“好!说得好!”冯玉祥重重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跳了一下。他看着李仪祉的激情澎湃,又看着蔡继农的沉稳务实,胸中一股豪气油然而生。他知道,自己找对了人,也走对了路。
“钱的事,你们不用担心!”冯玉祥目光炯炯,展示了他粗中有细的一面:“这半年来,我在关中严查烟土,抄没的那些黑心钱,我一分没动,就等着今天!”
他的声音在温暖的房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锤砸下。
“这笔钱,我准备分成三份!”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份,占两成!即刻造册,将今年所有参与修渠的民工工钱,一文不少地全部结清发放!过年了,要让给咱卖命的弟兄们,能给家里婆姨娃儿扯身新布,包顿肉饺子!”
李仪祉和蔡继农的眼神同时一凝,他们没想到,冯玉祥首先想到的,是兑现对最底层民工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