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八年,十二月底。
昆明五华山,冬日的暖阳穿过稀疏的云层,给林景云办公室里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他刚刚放下手中的三封电文,指尖无意识地在地图上从德钦雪域,划过渭北高原,最终停留在遥远的奉天。
一股久违的松弛感,从他紧绷了数月的肩背缓缓散开。
德钦的丹增,用佛缘与盐茶,正在无声地瓦解着噶厦政府的人心壁垒;渭北的冯玉祥,用现洋与承诺,将破碎的民心重新凝聚成坚实的根基;而关外的张作霖,以枭雄的决断,接过了他递出的橄榄枝,让那条横贯南北的战略生命线,从图纸上的虚线,开始一寸寸变为现实。
这跨越千山万水的春信,驱散了昆明冬日里最后一丝寒意。棋盘上最关键的几枚棋子,已然落定,彼此呼应,气脉贯通。
他难得地提前结束了工作,心中涌起一股回家的渴望。这种渴望,在过去戎马倥偬的岁月里,是一种奢侈,而现在,却成了他内心最安稳的锚。
回到家中,还未换下外衣,夫人苏映雪便拿着一封信笺走进了书房。她的眉宇间,交织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神色,既有身为知识女性的责任感,又有一丝属于母亲的踌躇。
“景云,你看看。”她将信递过来,“是冯将军的亲笔信。”
林景云接过信,粗粝的信纸上,是冯玉祥那开张大合、力透纸背的字迹。信中言辞恳切,先是感谢了云南的援助,随后便直奔主题——他恳请苏映雪能亲赴西北,主持开办女子学堂,用查抄烟土所得的“黑心钱”,为那些被毒品与愚昧毁掉一生的妇女儿童,点一盏文明的灯。
“……此举于西北,是天降福音;于那些苦命女子,更是再造之恩。”苏映雪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韧,“我……我想去。只是,佑安他还太小……”
林景云放下信,目光温润,伸手握住妻子微凉的手。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轻颤,那不是畏惧,而是激动与不舍的交战。
“映雪,这哪里是小事,这是与泾惠渠同等功德的大善之举。我怎会不支持你。”他将她的手拢在自己宽厚的掌心,“你去,我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家中,岳父岳母身体硬朗,小翠姑姑和静姝表姨也都在,更有一群疼爱他的哥哥姐姐,佑安定会被照料得妥妥当当。你在家中,是佑安一人的母亲;你去西北,播撒的是文明的种子,灌溉的是民族的未来。这份意义,远比守着我们的小家更重。”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最后一道枷锁。
书房门口,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身影探了进来。四岁的林佑安似乎感知到了父母间严肃而温情的气氛,他跑过来,没有哭闹,只是用小胳膊紧紧抱住母亲的腿,仰起苹果般红润的小脸,用还带着奶气的声音清晰地说:“阿妈去教姐姐们读书,佑安在家乖乖的,等阿妈回来。”
一句话,让苏映雪瞬间红了眼眶。她蹲下身,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所有的犹豫,都在这一刻化为一往无前的决心。
更让她动容的是,在军医院担任护士长的小翠得知嫂子的计划后,竟也主动请缨。她找到了林景云,态度坚决:“大哥,嫂子去教书育人,是救心。我带一个医疗队过去,教她们如何防疫、如何接生、如何护理,是救命。我们姐妹俩,一个播种,一个浇水,总能让那片贫瘠的土地上,开出不一样的花来!”
于是,一支由女子师生、医护人员组成的特殊队伍,迅速集结完毕。
春节前夕,一支由数十辆“山河I型”木炭卡车组成的车队,如同一条钢铁铸就的长龙,浩浩荡荡地驶入了古城西安。发动机的轰鸣声,驱散了笼罩在城头上的凛冽寒风,也带来了整个西南的蓬勃生机。车上满载的,不仅是苏映雪、小翠率领的师生医护队伍,还有苏映雪的兄长、特地前来为化肥厂选址的苏怀信,以及首批交付西北的、印着“丰年牌”商标的化肥和各类物资。
十数日后,冯玉祥、李仪祉率领着西北军政两界所有要员,以及云南援助团的代表们,亲自出城十里相迎。
寒风如刀,刮在人脸上生疼,却丝毫冻不住那份发自肺腑的热忱。
“苏先生!弟妹!你们一路辛苦了!”冯玉祥一见车队停稳,便大步上前,洪亮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他看着那些从车上跳下来的、面带风霜却眼神明亮的年轻女性,看着那些身着白衣的护士,眼中满是纯粹的敬佩。他对着众人一抱拳,声如洪钟:“冯某代表西北数千万父老,欢迎你们!你们带来的,是比十万支步枪、一千门大炮更厉害的东西——是文化,是健康,是活下去的指望!”
当晚的接风宴,设在司令部的大礼堂里。数十个巨大的炭火盆烧得通红,将整个厅堂烘烤得暖意融融。烤全羊的香气混合着烈酒的味道,气氛热烈而粗犷。
宴到中途,身着一袭素雅蓝色旗袍的苏映雪,在众人瞩目下,缓缓起身。喧闹的礼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位气质温婉却风骨卓然的女性身上。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如同春日的溪流,淌过每个人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