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窗户大开着,春日午后的风卷着院子里玉兰花的清香,混杂着案牍上新墨的味道,却吹不散林景云眉宇间一丝沉凝。
距离那场“凤凰与梧桐”的争论,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程白芷带着一支涵盖了植物学、土壤学、药理学的联合调查小组,如同一滴水汇入大江,消失在了滇、川、黔三省连绵的群山之中,音讯寥寥。
林景云的指尖,正轻轻叩击着一份刚刚由周淮安呈送上来的《联盟工业问题征询反馈初步汇总》。纸上触目惊心的标题,与程白芷临行前那声悲怆的质问,形成了刺耳的共鸣。
“量具之乱”、“螺纹之祸”、“材料之谜”……
每一个词,都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办公室的门被叩响,不等林景云应声,门便被推开了。
周文谦探身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主席,程所长回来了!”
林景云猛地抬起头。
门外,程白芷的身影出现。
一个月不见,她仿佛被西南的山风与烈日彻底重塑了一遍。原本素雅合身的旗袍下摆,沾染着早已干涸的黄褐色泥点,几缕散乱的发丝贴在略显清瘦的脸颊上,肤色也深了几个色度,透着一种被阳光亲吻过的健康光泽。她整个人像是刚从泥土里拔出来的植物,带着田野的尘土与草木的气息,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在最深的夜里点燃了两簇不灭的星火。
她径直走到林景云宽大的办公桌前,没有半句寒暄,将一个厚重的、边角已经磨损的牛皮笔记本“啪”地一声摊开。
“主席,”她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奔波而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冽,如同山涧里最干净的泉水,“摸到‘脉象’了。”
林景云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德文、汉字、甚至还有一些苗语的音标混杂在一起,旁边是手绘的植物图谱,根、茎、叶、花,标注着详尽的解剖细节。更多的是一页页的表格,记录着不同海拔、土壤酸碱度、采收时辰、晾晒方式下的药性分析数据。
“问题,藏在滇西超过两千米的海拔里,藏在川北必须见露采收的时辰里,也藏在黔东南那些看似原始的土法晾晒里。”程白芷的手指在几组差异巨大的数据上划过,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泥痕。
“这些变量,让黄花蒿的‘药性’天差地别。我们收集了来自三十七个不同产区的样品,在完全相同的条件下进行萃取,结果发现,同一时期采收的原料,有效成分的含量波动,最高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四百!”
百分之四百!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景云的心上。这意味着,哪怕拥有最顶级的德国生产线,如果源头失控,生产出来的药品也可能一批是救命的良药,下一批就是毫无用处的草粉。
他静静地听着,这位柳老郎中的外孙,身上既有医者对“脉象”的敏悟,更有统帅面对复杂战局时的沉静。程白芷的发现,让他想起了许多被尘封的往事。
他沉默地转身,从身后那排高大的书架上,取下一本封皮已经泛黄、用细麻线重新装订过的厚重典籍——《滇南本草》修订稿。
这是外公柳老郎中一生的心血。
林景云修长的手指熟练地翻动着书页,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陈旧纸张与药草混合的特殊气味。他很快找到了记载“黄花蒿”的那一页,指尖轻轻触碰在一段朱红色的批注上。
“你看这里。”
程白芷凑上前,只见那娟秀而有力的蝇头小楷写着:“……此草性烈,三月采者力薄,七月采者气厚,得秋金之气,方能克伐少阳之邪……”
“七月采者气厚……”程白芷低声念着,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她猛地翻开自己的笔记,指向其中一组数据,“主席您看!这和我们的数据完全印证!所有七月到八月之间采摘的样本,有效成分含量普遍比春季采摘的高出两倍以上!”
林景云将外公的手稿与程白芷那充满现代科学符号的笔记并置在一起。一边是千百年经验的凝练,充满了“气”、“性”、“克伐”这类玄妙的语言;另一边是冰冷、精确、不容置疑的实验数据。在这一刻,它们却指向了同一个真相。
“柳老当年就常说,药材的‘脾气’比人的脾气还难捉摸。没想到……他老人家早就洞察到了。”程白芷的声音里充满了对先辈智慧的敬畏与感叹。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地照搬德国的标准。”林景云合上书稿,目光深邃而坚定,“而是要像外公修订《滇南本草》那样,用科学的语言,把你这次考察得到的数据,把我们祖先千百年来的经验,把你们在抗疫中积累的智慧,全部融合起来,转化成一套我们自己的、可复制、可推广、可量化的标准!”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书稿那粗糙的封皮,语气斩钉截铁:
“立即成立‘药用植物标准化种植专项工作组’,由你,程白芷,全权负责!以你的考察数据为基础,融合外公留下的经验,制定出一部《黄花蒿种植标准手册》!让联盟的每一个药农都知道,什么山上、什么时节、用什么方法种出来的黄花蒿,才是能救命的好药!这不是对传统的否定,而是让千年的智慧,在工业时代的土壤里,发出真正强大的新芽!”
短短两日后,研究所的核心车间,空气中弥漫着黄花蒿特有的苦涩清香,混合着乙醚的化学气息。与月前那场混乱的争吵不同,此刻的车间里,只有机器低沉的嗡鸣和管道中液体流动的声音。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所有原料,都经过了新出炉的《黄花蒿原料初筛分级指引》的严格筛选。工人们屏息凝神,各司其位,目光紧紧锁定着自己面前的仪表盘。
“一号进料阀开启百分之三十!保持压力稳定在1.2兆帕!”总工程师张淮南对着挂在嘴边的通话器低声喊道,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略显沙哑。
巨大的德制萃取罐平稳地运行着,仪表盘上,代表温度、压力的指针在预设的绿色安全区间内,如同被驯服的野兽心脏,进行着极其轻微的摆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聚焦在出料口的透明观察窗上,等待着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