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轮胎厂建设如火如荼进行时,中德热带病联合研究所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午后温暖的阳光却丝毫化不开凝结在空气中,几乎要滴出水来的沉重。
“啪。”
一张薄薄的化验单,如同一片失去所有水分的枯叶,从年轻药剂师王玥颤抖的指间飘落。她双眼通红,死死盯着桌上那排盛着淡黄色提取液的试管,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像一根被绷断的琴弦,刺破了实验室里压抑的寂静。
“又跌了三个百分点……青蒿素的有效含量又跌了三个点!这已经是这个星期的第六次了!原料的药性就像山里的晨雾,时浓时淡,根本抓不住,我们到底要怎么实现稳定量产?!”
她的质问,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周围几名中方研究员的脸上瞬间掠过一层难以言说的阴霾。有人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用力擦拭着本就光洁的仪器;有人则捏紧了拳头,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挫败感,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每个人都牢牢罩住。
“王,冷静一点。”
一道冷静得近乎刻板的中文响起,如同她鼻梁上那副精致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出的冷光。德方技术顾问汉娜·施密特博士扶了扶眼镜,她那双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扫过那张不合格的报告单,语气里带着日耳曼民族特有的严谨与疏离。
“数据是不会说谎的。我们的萃取设备,其工作精度可以控制在正负百分之零点一五以内,这是目前世界上的最高标准。它能够最大程度地提纯,但它无法创造原料中本就不存在的成分。”她顿了顿,用指尖点了点报告单上的原料批号,“问题,不在机器,在你们提供的原料本身。这是基本的科学规律。”
这番话语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问题,却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让在场的中方人员心头一寒。
“狗屁的科学规律!”一声压抑不住的怒喝炸响。
头发花白的老药师陆师傅霍然从椅子上站起,他满是褶皱的手中紧紧捏着一把刚刚送检的黄花蒿,草药的清香瞬间在化学试剂的味道中冲开了一条裂缝。他瞪着汉娜,更像是瞪着那台嗡嗡作响的精密机器,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怒气。
“我们的规律,在天,在地,在节气里!阴坡的、阳坡的,辰时采的、午后割的,药性就是不一样!老祖宗传了几千年的东西,讲究的是君臣佐使,是辨证调和!你们这铁疙瘩再灵,难道还能把一只乌鸦给你熬成白凤丸不成?!”
“陆师傅,时代不同了!”一名在德国受过系统培训的年轻工程师立刻站出来反驳,他的脸上写满了对旧有经验的急切否定,“我们现在要的是工业化大生产,是每一批次、每一支药剂都有着同样药效的标准化!我们不能永远依赖老师傅那捉摸不定的手感和经验!”
“不懂敬畏的东西!”
“抱残守缺!”
一时间,实验室里争论四起。德方人员抱着手臂,脸上带着一种“看吧,问题就在这里”的无奈表情;中方人员则彻底分裂,一方是坚守传统经验的老药工,一方是拥抱现代科学的新青年。严谨到刻板的工业逻辑,与玄妙而鲜活的田野经验,在这里发生了最激烈的碰撞,谁也说服不了谁,场面彻底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片喧嚣之中,一直背对众人、凝视着窗外的程白芷,缓缓转过身。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实验室里那些闪闪发光的昂贵仪器,掠过一张张或激动、或愤怒、或迷茫的脸,最后,投向了窗外更远的地方。
那里,是正在热火朝天建设中的云南第一制药厂。无数工人如同蚂蚁般在巨大的工地上忙碌,数十米高的厂房钢结构骨架在春日下拔地而起,切割着湛蓝的天空。更远处,一箱箱贴着德文标签的设备部件堆积如山,几名身着工装的中德技术人员,正围绕着一个巨大的设备基座激烈地比划着,争论着什么。即便隔着很远,那因为“精度”、“公差”、“标准”而交织在一起的德语和云南方言的碎片,也仿佛能顺着风飘进这间实验室。
这一幕,与她眼前实验室里的争吵,形成了如此诡异的共振。
程白芷抬起手,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声音。整个实验室,霎时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