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步步从窗边走回实验台中央,清瘦的背影在明亮的日光下显得格外笔直。
“汉娜博士的设备没有错,”她的声音清晰地落下,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真切,“陆师傅的经验,也没有错。”
所有人都愣住了。
程白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那份不合格的报告单上,语气陡然一沉:“但是,我们错了。”
她环视众人,目光如炬:“我们错在,试图用工业时代里精确到毫米、甚至微米的尺子,去丈量一个还处在农业时代,那些被阳光、雨水、土壤随意塑造,毫无规矩可言的田埂!我们的问题,不仅仅是在这个萃取罐里,更在源头——在我们那些靠天吃饭,毫无标准可言的药田里!”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手,指向窗外那片钢铁丛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重的悲怆:“问题,也同样在那片工地上!在那一个个必须使用德国的螺栓、德国的水平仪、甚至要滴上德国润滑油才能顺利搭建起来的所谓‘现代化根基’上!”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我们花了巨大的代价,引来了高贵的凤凰,”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自嘲与痛心,“却忘了,我们连一片能让凤凰安心落脚的、属于我们自己的、标准化的梧桐林,都还没有亲手种下!”
“凤凰与梧桐”的比喻,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人脑中的迷雾。汉娜博士镜片后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诧与深思;老药师陆师傅张了张嘴,脸上的怒气褪去,化为一种复杂的茫然;而那些年轻的工程师们,则羞愧地低下了头。
是的,他们引进了世界上最先进的生产线,却没有建立起与之匹配的、从源头开始的标准化原料体系。这根基性的缺失,让所有先进设备都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程白芷不再看任何人,她转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外套,动作决然而迅速。
“通知下去,立刻成立原料溯源联合调查小组,把所有相关的植物学、药理学、土壤学专家都给我叫上!”她一边穿上外套,一边用不容置喙的语气下令,“我亲自带队,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深入联盟控制下的所有药材产区!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座山、哪条河、哪一片土壤,藏着那个影响药效的‘鬼’!我们必须亲手把它从地里揪出来!”
“所长!”她身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助手叶春秋急忙上前一步,满脸都是无法掩饰的忧色,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在恳求,“您的身体……您的胃病这几年越来越重,根本经不起这么长时间的野外跋涉和折腾啊!”
众人都知道,程白芷为了整理中医典籍、研发新药,常年废寝忘食,早已落下了严重的胃病,时常疼得彻夜难眠。
程白芷扣上最后一粒纽扣的手猛地一顿。
她没有回头,而是目光灼灼地扫过眼前这些价值连城的德制设备,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迸发出来的火焰,带着悲壮的质问,瞬间点燃了整个实验室的空气!
“我的身体重要,还是正在前线因为疟疾和感染而一批批倒下的将士们的命重要?!”
“林主席在前方为了每一个工业标准、每一颗螺丝钉和人吵得面红耳赤,他费尽心力,几乎是掏空了整个西南的家底才换来这些最先进的设备和技术,难道就是为了让我们守着这些铁疙瘩,眼睁睁看着它生锈,却连一份达标的救命药都造不出来吗?!”
话音落下,她不再有丝毫停留,大步流星地向门口走去。那决绝的背影,仿佛将所有的争论、迷茫与凝重,都毫不留情地甩在了身后。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台昂贵的德国乙醚泵,还在固执地发出均匀而单调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