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景云于滇池畔勾勒联盟工业根骨的几乎同时,昆明兵工厂那高大、空旷、终日弥漫着机油与铁屑气味的总装车间里,一场关于新标准能否落地的风暴,正以一种远比图纸上的线条更为尖锐的方式,悍然爆发。
车间中央,一张由几个工具箱拼凑成的临时工作台上,气氛凝固得如同浇筑前的铁水。周淮安面色铁青,那双常年与钢铁打交道、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掌,死死按在一份他亲自主持编制并通过最高层审议的《旧设备利用与新标准过渡方案》上。纸页的边缘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有些发软,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凸起,呈现出一种缺血的惨白。
他瞪着眼前那个身形笔挺、神情冷峻如冰的男人,声音像是从磨合不良的齿轮间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与灼热。
“臧副总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周淮安的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扞卫着自己的心血与领地,“这方案,是我周淮安带着手底下这帮弟兄,熬了十几个通宵,眼睛熬得跟兔子一样,一根烟接着一根烟,把你们奉天那边送来的宝贵经验,跟咱们西南这堆‘万国牌’破铜烂铁的‘脾气’,一个个对出来的!现在你轻飘飘一句‘不合格’,就把我们十几天的命给否了?!”
他身后,几位跟着他干了半辈子的老工程师也个个面露愤懑,黝黑的脸上写满了不服。他们为了这套新标准,抛弃了沿用几十年的手感和经验,像学徒一样重新去认识卡尺上的每一个刻度,去听探伤仪那陌生的蜂鸣,其中的艰难与憋屈,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臧式毅的身姿如同一柄出鞘的军刀,直直地插在水泥地上,没有被周淮安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气势压倒分毫。他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将手中一个刚刚从改造后的机床上加工出来的炮闩零件,不轻不重地,“铛”一声,放在了那份方案的封面上。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嘈杂的车间里竟显得异常突兀,像一声短促的警钟。
那枚在灯下闪着崭新光泽的零件边缘,一道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毛刺,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如同魔鬼的尾巴,无所遁形。
“周处长,我再说一遍,方案是好方案,字字珠玑。”臧式毅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像用冰水淬过,“但执行,打了折扣!方案第三章第二节明确规定,所有经过改造的设备加工出的核心承力零件,必须百分之百去除毛刺,并进行无死角的磁粉探伤。你看这个,”他的指尖重重地点在那道细微的毛刺上,动作不大,却让周淮安的心脏猛地一抽,“它还在。”
臧式毅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不忿的面孔,语气里透出一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寒意:“在我们奉天,因为一个类似的毛刺,一门仿制的九二步兵炮在实弹演习时炸了膛。炮组三个弟兄,两个当场被炸碎,还有一个,瞎了眼。周处长,弟兄们的辛苦,我懂。但标准的每一个字,都是用血写出来的。这样的零件,连同加工它的班组,在奉天,会立刻被清退出军品生产线,永不录用!”
车间里其他工位的噪音,在这一刻诡异地远去、消弭。所有人的目光,都无法抗拒地聚焦在那枚带着致命瑕疵的零件上。那小小的毛刺,不再是技术问题,它仿佛变成了一张张在炮火中扭曲、破碎的年轻面孔,变成了一个刺眼的污点,不仅玷污了那份凝聚着无数人心血的方案,更是在拷问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良心。
周淮安的脸,“腾”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枚炮闩零件都跳了一下:“你……!”
他想斥责臧式毅吹毛求疵,想诉说老师傅们为了适应新的工装夹具,手上磨出的血泡,想辩解这只是第一台样机,需要磨合。但所有的话,都像被一团烧红的烙铁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臧式毅是对的。这道看似微不足道的毛刺,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就是可能导致炮闩卡死、退壳失败、甚至膛压异常引发炸膛的死神之镰。
方案是他制定的,规矩是他亲手立的,现在第一个违反规矩的,竟然是他自己的兵工厂,他手下最得力的干将!这种自我背叛的感觉,比被林景云当众痛骂一百次,更让他感到无地自容的痛苦与难堪。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要彻底失控的时刻,一个平和却带着千钧之力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机器停了,难道标准就能自己跑进零件里去?”
人群无声地分开一条通道。顾总工程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只是沉默地走上前,整个车间的空气都为之一肃。
顾总工没有先去评判谁对谁错。他缓缓走上前,拿起那枚冰冷的炮闩零件,凑到眼前,对着灯光仔细端详。然后,他又翻开那份被周淮安拍在桌上的方案,目光从扉页上扫过。那里,是周淮安亲笔写下的一行核心理念——“不以粗暴淘汰为目的,而是让每一台老机器在新标准下找到新位置,发挥余热。”
他的目光从纸上抬起,扫过周围一张张或不服、或羞愧、或紧张的面孔,最后,落在了周淮安身上。
“淮安,”顾总工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问题的核心,“你告诉我,”他目光如炬,直视着周淮安的眼睛,“带着毛刺的零件,算是你写下的‘发挥余-热’,还是在给前线的弟兄们‘埋下祸-根’?”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像一整桶从深井里刚打上来的冰水,兜头浇在周淮安的头上。他浑身一颤,那股沸腾的、夹杂着委屈与愤怒的血液,瞬间冷却了下来。是啊,发挥余热……不是让它们继续制造垃圾,而是让它们在新体系里,焕发新生,造出合格的、能救命的武器!
顾总工没有再看他,又转向脸色依旧紧绷的臧式毅:“式毅,你做得对。标准不容丝毫折扣,这是我们用无数代价换来的铁律,是联盟工业的宪法。谁敢碰,谁就是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