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前夜,暮春的湿气在滇池湖面蒸腾,将远山晕染成黛青色的水墨。夜雨初歇,新拓的橡胶园里,红土的气息混杂着草木的腥甜,扑面而来。一排排胶苗在朦胧的月色下挺着稚嫩的叶片,叶尖凝着的露珠,折射着远处山坳间新建厂房工地彻夜不息的灯火,那光亮如同被打碎的星河,倾泻在人间。
林景云独自走在胶林里,脚下的皮鞋深深陷进松软湿润的泥土,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他解开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任凭带着水汽的夜风灌进胸膛,吹散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燥热。
远处,轮胎厂工地的探照灯光柱划破夜幕,直插云霄。更远的地方,是制药厂的建设工地,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隔着数里之遥,依旧沉闷可闻。这一切,都是他亲手描绘的蓝图,正在一点点变为现实。
他停在一株格外茁壮的胶苗前,这株苗子比周围的同伴要高出一截,叶片肥厚,在夜风中摇曳,充满了不安分的生命力。他蹲下身,指腹轻轻抚过叶片上坚韧清晰的脉络,那触感,像是在触摸一个新生婴儿的筋骨。
从上衣的内袋里,他取出一份文件。那是一本用牛皮纸作封面的《工业基础问题汇总》,边角早已被反复翻阅磨出了毛边,封面上还溅着几点早已干涸的茶渍与墨点。这是三个月前那场“刮骨疗毒”会议的产物,里面记录着联盟工业千疮百孔的病历。
夜风掠过,纸页哗哗翻动,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页眉页脚间无数朱红色的批注。“量具之乱”、“螺纹之祸”、“材料之谜”……每一个标题,都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三个月前,奉天来的臧式毅那句“无根之木,虚胖之躯”的痛陈,此刻想来,依旧如同一根银针,精准地刺在他心头的穴位上。他这带着两世记忆的灵魂,自以为高瞻远瞩,却也险些沉醉在那片看似繁花似锦的虚妄繁荣里,忘记了万丈高楼平地起的根本。
他缓缓将这份旧文件对折,再对折,动作郑重,仿佛在为一个混乱而脆弱的时代举行一场无声的落葬。他将其重新收入内袋,贴近胸口,用体温去感受那段弯路的重量。
随即,他又取出两本崭新的手册。
一本是青灰色硬壳封面的《联盟工业基础标准总纲》,另一本是浅绿色软皮的《黄花蒿种植标准手册》。两本手册都还散发着油墨与新纸混合的清香,在清冷的月光下,封面上的烫金大字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想起数日之前,当这两本手册在总工程师办公室里,带着所有人的心血与期望诞生时,一向沉稳的顾总工程师抚摸着《总纲》上冰冷的钢印字迹,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地提起了汉阳兵工厂那些积重难返的旧事。而当程白芷带回来的《黄花蒿种植标准手册》与之并排放在一起时,他当场便说:“一钢一草,血脉相通。前者为国之筋骨,后者为民之血肉。筋骨立,血肉活,国体方能康健!”
自那日起,这套凝聚着无数争吵、妥协与智慧的、联盟自有的标准,正化作一封封最高密级的电波与加急付邮的密件,飞向奉天的兵工厂、西北的工地、四川的机械局。它们将要去叩响那些曾经因标准不一而彼此错位、无法咬合的齿轮,要用同一种“语法”,去谱写属于联盟自己的工业诗篇。
“根骨已成……”
林景云低声自语,这四个字在唇齿间滚过,带着一丝铁锈般的涩意和一种深沉的笃定。骨架已经搭建起来了,虽然还只是雏形,但它毕竟存在了。
破晓的晨风吹过胶林,带来了远方城镇苏醒的气息。千万片嫩叶在风中摇曳,发出的沙沙声响汇成一片绿色的海潮。在这片声浪里,他的思绪早已越过千山万水,俯瞰着整个联盟广袤的土地。
在东北那片肥沃的黑土地上,一场针对殖民经济的“静默剥离”正在大帅张作霖的意志下悄然进行。奉天兵工厂不再满足于仿制,而是开始按照《总纲》的要求,对日式、俄式的生产线进行系统性的改造与甄别。港口的贸易数据在悄然变化,对日本特殊钢材和精密部件的依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与此同时,一队舍弃了故乡泥土的年轻飞行员,正驾驶着从承德秘密转场的飞机,一路南下,他们的目的地,是昆明航校。他们带来的,不只是几架飞机,更是全套的维修图纸和北方技工的宝贵经验。
目光转向西北。那片干旱而古老的黄土地上,冯玉祥正用他那洪钟般的大嗓门,对着一份新绘制的标准化渠系图纸高声叫“好!”。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不再是各自为政的土渠,而是遵循着统一的水力模型,计算着每一方水的流速与蒸发量,那是未来丰收之年的生命脉络。这脉络,正在被赋予更坚实的肌体——他仿佛能看见,苏怀信,正带着人,在田间地头推广骨肥的制作与循环农业的理念。而在西安城内那座名为“映雪学堂”的院落里,一群剪了短发的女子,正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在映雪和小翠指导下,学习知识、辨认草药,她们指尖拈起艾叶时专注的眉眼,与空气中弥漫的、混合着草药清苦与油墨新香的气息,共同构成了一幅沉静而坚韧的“固本”之曲。水、肥、药、人……这些最朴素的元素,正在科学与标准的催化下,交织出新的生机。
橡胶苗的嫩叶在熹微的晨光中泛出剔透的金边,林景云的耳畔,似乎听见了从红土地深处传来的、沉闷的声响。
那不是春雷的喧嚣,而是无数根系,在黑暗的地下,向着坚硬的岩层,发起沉默而坚定冲击的轰鸣。
根骨,此刻方成。
当林景云带着一身露水回到办公室时,德钦的电报静静躺在案头,电文内容简洁有力:“职部在德钦一线根基日固,班禅大师近日于扎什伦布寺举行为期七日祈福法会,康藏信众踊跃来朝,其中不乏自巴塘、理塘等川边要地而来者。我方医疗队与物资援助深得民心,已在通往上述地区的几条关键隘口,成功建立三处前沿观察哨。周边部落首领态度日益亲善,态势稳固,静候主席下一步指示。”
林景云看完电报,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工业整合是内功,边疆安稳是外防。德钦这步棋,走得稳,走得好。他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电报纸上,笔走龙蛇,只写下八个字。
“巩固成果,静待时机。”
他将电报递给秦安:“即刻发回。”
秦安接过电报,转身离去。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