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宣告近半壁江山与中原战火彻底区隔开来的通电,在报纸上激起的墨香尚未散尽,它的余波,便以一种更为坚实、更为具体的方式,抵达了昆明。
五月七日,清晨。
巫家坝机场还沉浸在滇池弥漫而来的水汽之中,晨雾如同一层薄薄的、流动的轻纱,将跑道、远山和初醒的城市轮廓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乳白色里。空气微凉,带着高原独有的清新和泥土的芬芳。
突然,一阵沉重而持续的轰鸣声自天际滚滚而来,由远及近,仿佛一头钢铁巨兽正在云层深处咆哮,搅动了这片宁静。机场上的地勤人员和几位翘首以盼的云南空军军官,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雾气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数架线条硬朗、机身庞大的飞机,破开云雾,显露出它们峥嵘的轮廓。机翼与尾翼上,旧有的五色星徽已被新的青天白日徽覆盖,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它们是法制双座侦察轰炸机,兼具耐力与火力,是东北航空队执行远程转场任务的可靠选择。
飞机以一种近乎教科书般的标准姿态,依次降低高度,对准那条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土石跑道,带着巨大的气流呼啸而下。起落架与地面接触的瞬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卷起一片尘土,最终稳稳地停在了指定区域。
引擎的轰鸣声渐渐平息,巨大的螺旋桨在惯性下缓缓转动,最终归于静止。
舷梯放下,一个身影出现在最前方那架飞机的舱门口。
他身着一套黄褐色的皮质飞行服,剪裁合体,显得身形格外挺拔。肩章上的飞行军官徽记在稀薄的晨光中反射出一点冷峻的金属光泽。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面庞,最多不过二十三四岁,皮肤是长期经受高空风吹日晒的古铜色,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如同鹰隼,透着远超年龄的沉稳与冷静。
他没有立刻走下舷梯,而是站在高处,目光如同一柄精准的游标卡尺,迅速而冷静地扫过整个巫家坝机场——那条看起来并不平整的跑道、散布在四周的简陋棚厂式机库、一座孤零零的木制指挥塔,以及远处几架正在进行基础训练、显得有些单薄的教练机。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停机坪前,林景云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前方。他今日未着戎装,只穿了一身朴素的青色长衫,在这片充满了钢铁与机油味道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儒雅从容,脸上的笑容温和而有力。
他的身旁,是身着深色中山装、气质沉静如山的蒋百里。再往后,则是云南空军的几位负责人,他们神情复杂地望着那个从舱门口走下的年轻人,眼神里交织着期待、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这就是那个在去年中东路事件中,于北满天空与苏俄飞机交锋并崭露头角的“东北飞鹰”高志航?竟如此年轻。
高志航快步走下舷梯,步伐坚定,皮靴踏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在林景云面前三步处猛然立定,身体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抬手敬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动作干净利落,带着金属撞击般的脆响。
“东北边防军航空队,飞行队长高志航,率飞行及地勤骨干先遣队,向林主席报到!后续地勤专用设备及部分器材已由铁路启运,预计五日内抵达!请指示!”
他的声音清朗洪亮,带着关外汉子特有的铿锵口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瞬间穿透了机场上空的薄雾。
林景云上前一步,没有回礼,而是直接伸出双手,有力地握住了高志航戴着皮手套的手。那双手上满是厚实的老茧,传递过来的是一种属于实干者的力量。
“高队长,一路辛苦了!”林景云的声音中充满了真诚的暖意,“欢迎来到昆明!这里的天,比北方的要暖和一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刚刚停稳的飞机,话锋一转,变得深沉而有力:“如今中原扰攘,战端重启,我联盟独持‘避战自强’之策,所为者,绝非偏安一隅,而是要为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为我们的民族,保留最后一分元气,蓄力以待将来!你今日率队南下,正是要在这片相对平静的天空之下,为我华夏锻造一支真正的空中脊梁!”
这番话,不仅仅是对高志航的欢迎,更是对几天前那份轰传全国的通电精神,做出的最直接、最生动的注解——“避战”是为了更有效地“备战”,“自强”需要最顶尖的专业人才。
高志航的眼神亮了,他从林景云的话语里,听出了一种与奉天大帅府里那些纵横捭阖的政客们截然不同的东西——那是一种纯粹的、着眼于未来的建设性力量。
他的回答同样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客套:“林主席,志航奉大帅之命而来,只有一个目的:练出一支能打仗、敢打仗、打得赢的空中精锐!不负国家,不负此身所学!”
“好!说得好!”林景云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侧过身,向他介绍身边的蒋百里:“高队长,这位是蒋百里先生,我联盟之总参谋长,军事战略之砥柱。你们空军未来的作战方略,都要向他请益。”
高志航的目光转向蒋百里,眼神中的锐利瞬间化为了深深的敬意。他再次立正,郑重敬礼:“百里先生!学生早年于奉天航校时,便多次聆听教育长提及先生之宏论!先生所言‘国防的基本力量在于全体国民’、‘未来战争将是全民的战争’等警语,以及先生对日本之深刻洞察,学生闻之深以为然,奉为明灯!今日得见,荣幸之至!”
蒋百里微笑着还了一礼,他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英气勃发的年轻人,目光深邃而充满期许:“高队长少年俊杰,我亦久闻你于蓝天空战中之英名。你的到来,对西南的国防建设而言,意义重大。”
他语气温和,却字字珠玑:“空军乃未来国防之关键,其命维新。这个‘新’,不仅在于飞机大炮之利,更在于思想、在于制度。严格之训练、统一之指挥、精良之保障,三者缺一不可。望你在此,能将东北航空队在实战中用鲜血换来的经验,与西南这片土地上的新兴气象,融于一炉,淬炼出真正的精钢。”
简短而高效的欢迎仪式后,按照惯例,本该是接风洗尘,安排住处。但高志航却没有任何要离开的意思。他转向林景云,语气直接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态度:
“林主席,蒋先生,志航有一个请求。”
“请讲。”林景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