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即刻勘察巫家坝机场的全部设施详情,包括跑道、机库、油料库、维修所和警戒哨位。”
林景云眼中掠过一丝激赏:“高队长鞍马劳顿,从数千里外的奉天飞来,不先稍事休整?”
“报告主席!”高志航的声音陡然提高,“战场时机,转瞬即逝!机场,就是我们飞行员的第一个战场,是我们的巢穴,也是我们的阵地!岂能等到明天再熟悉自己的阵地?!”
他这番话,让旁边几位准备引导他们去休息的云南军官脸上微微一热。
蒋百里抚掌,赞许地点了点头:“说得好!‘机场即战场’!正合吾意。景云,我看,就让高队长这位最专业的‘军医’,亲自为我们空军的这个‘巢穴’,好好地诊一次脉吧。”
“好!”林景云当即拍板,“就依高队长!我们所有人,都给你当向导!”
一行人随即在机场内巡视起来。
高志航一改刚才言语上的锋锐,变得沉默寡言。他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目光不再是宏观的扫视,而是聚焦于每一个细节。
他走到跑道中央,蹲下身,脱掉手套,用手指捻起一把跑道上的碎石和泥土,在掌心细细地搓揉,感受着它们的质地和湿度。
他又站起来,沿着跑道缓缓前行,皮靴的鞋跟不时在地面上用力地踩踏、碾磨,似乎在倾听着来自地下的回音。
行至跑道中段,他突然停下脚步,后退一步,然后猛地抬起右脚,用尽全身力气,将脚跟重重地跺在地面上。
“咚!”
一声沉闷的、带着些许空洞回音的声响,在寂静的停机坪上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这声闷响,不由自主地一沉。
高志航缓缓直起身,脸色已经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他转向林景云和蒋百里,声音低沉而冷硬:
“林主席,蒋先生,恕我直言。这条跑道,只是表面功夫。。现在飞飞高德隆那种轻型教练机尚可勉强支撑,将来若要起降满油满弹的战斗机,甚至是我们这次带来的法制战机,这里,就不是跑道,而是一口随时可能塌陷的棺材!”
“棺材”两个字,他说得极重,像两颗冰冷的钉子,钉进了在场所有云南空军军官的心里。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的手臂猛地抬起,指向不远处,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光芒的一排排汽油桶。那些油桶就毫无遮掩地堆放在几个竹木结构的机棚旁边,相距不过几十米。
“油料,是飞机的血液,也是最危险的火焰!它和飞机、弹药混居一处,没有任何隔离,没有任何伪装,甚至连最基本的消防沙池都没有!从空中俯瞰,这些反光的油桶,就是最明显不过的信标!”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后怕,“这哪里是机场?这是一个装满了火药和引信,敞开大门等着敌人来点火的靶子!”
一位头发花白、在云南空军中资历颇深的老军官,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辩解道:“高队长,此言是否……是否过甚了?巫家坝机场建立多年,历来……历来都是如此布置的。”
“正因为‘历来’如此!”高志航霍然转身,目光如电,直刺那位老军官,“前辈!在东北,我们亲眼见过太多因为一句‘历来如此’,而在敌人第一次空袭中就烧成一片废墟的机场!我们见过太多因为一句‘历来如此’,而在起降时机毁人亡的兄弟!战争,不会按照我们的‘历来’出牌!敌人的炸弹,更不会因为我们的‘历来’就变成哑弹!”
他的话语,带着血与火的气息,带着牺牲者的呐喊,让整个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那位老军官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满是羞愧和震撼。
林景云与蒋百里对视一眼,两人的眼中,俱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们预料到巫家坝的基础薄弱,却没料到在专业人士眼中,竟是如此千疮百孔,形同虚设。
林景云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去安抚任何人,而是向前一步,直面高志航,用一种决然的语气沉声说道:“高队长,我感谢你的直言不讳!联盟的建设,最怕的就是‘历来如此’这四个字!现在,我以三边联合发展委员会总规划师的名义,正式授权给你!”
他伸出手,指向整个机场,“我要你,用你在东北战场上学到的一切,用你最专业的眼睛,给我们这份诊断书画上句号。巫家坝究竟病在何处,病根多深,该如何下刀,如何用药,我要看到一份最彻底、最不留情面的方子!”
这一刻,朝阳终于彻底驱散了最后一丝晨雾,万道金光毫无阻碍地洒满了整个巫家坝机场。
光芒照亮了高志航年轻而坚毅的面庞,他的眼中燃烧着被完全信任和托付重任的火焰。他挺直胸膛,再次敬礼,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响亮。
“是!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