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之后,巫家坝机场一间由仓库临时改建的指挥部里,空气凝重得如同铅块。
长条桌上没有待客的茶水,只孤零零摆着几样东西:一张用炭笔和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机场手绘草图,图上布满了刺眼的红圈和冰冷的数据;几块大小不一、新旧分明的混凝土碎块,安静地躺在图纸旁,像沉默的物证;还有一摞厚厚的、页脚已经微微卷起的测量记录本。
高志航站在长桌的主位前,一身笔挺的飞行军官制服,肩章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反射着冷峻的光。连续一周的风餐露宿和高强度勘测,没有在他年轻的脸上留下一丝疲惫,只有一种被淬炼过的坚硬。
“林主席,蒋先生,诸位长官。”他的声音清晰而冷硬,没有半点客套的开场白,如同他指尖划过草图边缘的清脆声响,“书面的报告在此。但在那之前,我想,先让这些‘物证’自己说话。”
他的手伸向桌上,没有去碰那份厚厚的报告,而是先拿起一块颜色暗沉、边缘已经风化剥落的旧混凝土块。他将它举到众人面前,然后又捡起另一块质地紧密、断面崭新的碎块。
“这是从跑道中段下方十五厘米处取出的旧有基础,各位可以看到,内部结构已经酥松,用手就能捏下粉末。”他稍一用力,一些灰色的沙土便从他指间簌簌落下。“这是去年修补时铺设的表层。新旧混杂,强度不一,结合部脆弱不堪。”
他将两块石头并置于桌面,重重地放下。“咔!”一声沉闷而分裂的磕碰声,在死寂的指挥部里格外刺耳,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他的食指重重地戳在草图上一个被红色粗笔紧紧箍住的位置,那力道几乎要将图纸戳穿。
“我们沿着跑道,一共钻探取样了七个关键点。就是这里,跑道中段偏西,下方土基流失形成的空洞最大,实测沉降已经超过十厘米。”他抬起头,目光如手术刀一般,精准地划过在场的每一张脸,特别是那几位云南空军的老主官。
“以这样的道面,去承受未来我们主力战机满油满弹,超过五吨重量着陆时的瞬间冲击,”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几个字在空气中发酵,“这里,就是断裂点。结果,只有一个——”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分量。
“机、毁、人、亡。”
指挥部里的呼吸声都停滞了。那几位原本还带着些许审视和不服气的云南军官,脸色瞬间煞白。
高志航的手指没有离开图纸,而是顺着一条红色的虚线,滑向另一片用密集的红点标注出的区域。那里画着几个简陋的棚厂式机库和一排排圆桶的符号。
“第二,布局。”他声音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油料、机库、弹药,彼此之间的直线距离不足三十米。没有任何防护墙,没有任何伪装遮障。我们在沈阳东塔机场用血换来的教训是:一架敌机,只需要三枚五十公斤级的炸弹,就能成功引爆露天堆放的油料,从而引发弹药的连锁殉爆。从第一声爆炸到整个机场被大火吞噬,烧成一片无法扑救的白地,前后不会超过半小时。留给我们的抢救时间,是零。”
他猛地翻过草图,背面是一张他亲手绘制的简易航拍视角模拟图。从高空俯瞰,那些代表着油桶和机库的红点区域,被一个巨大的红色箭头死死指住,旁边写着两个字:靶心。
“从空中看,这里不是机场,是为敌人准备的最醒目、最完美的靶心。”
他再次停顿,目光扫过与会者。他看到几位云南空-军军官的脸色已经从煞白变成了青紫,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的结论是,”高志航直起身,终于拿起了那份报告,却像拿着一份判决书,“巫家坝机场,以现有状态,不具备任何现代空战的保障能力。它不是一座堡垒,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巢穴。它是一个陷阱,一个巨大而昂贵的棺材!”
终于,一位头发花白、在云南空军中资历最深的老军官,承受不住这般近乎羞辱的评判,他颤巍巍地站起身,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地开口:“高……高队长,你的数据详实,目光如炬,我等……我等佩服。然则,若按此标准全盘推倒重来,所需经费、工时、物料,皆是天文数字。我云南一省之力,财政素来拮据,恐怕……恐怕难以为继啊……”
这番话带着深深的无奈,也说出了在场所有本地军官的心声。是啊,谁不知道好东西贵呢?可钱从哪来?